第25章 江南暗流秦淮河畔,夫子廟旁,一處不起眼的茶樓雅間。四個穿著普通綢衫、但氣度不凡的中年人,圍桌而坐。桌上擺著四杯雨前龍井,茶香裊裊,但沒人動。
“史閣老的手,伸得太長了。”坐在上首的,是個白麪微須的中年人,姓錢,名謙益,字受之,東林黨領袖,致仕的前禮部侍郎。
“清丈田畝,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左手邊是個黑臉胖子,姓周,名延儒,前內閣首輔,因貪賄被革職,但在江南門生故舊遍佈。
“還有那勞什子江南製造總局,說是造火器,誰知道是不是變著法子收稅?”右手邊是個瘦高個,姓溫,名體仁,也是個致仕的京官。
最後一人,年紀最輕,姓阮,名大鋮,是個戲曲家,但交遊廣闊,與江南士紳關係密切。他慢悠悠品了口茶,道:“史可法清正耿直,不好對付。但他手下那些人,未必都乾淨。聽說,清丈田畝的禦史路振飛,在常州強佔民田,逼死人命。這事,可大可小。”
錢謙益眼睛一亮:“阮兄可有證據?”
“證據嘛,總是有的。”阮大鋮放下茶杯,“苦主正在南京喊冤,遞狀子呢。隻要咱們暗中推一把,把事鬧大,鬧到北京去,鬧到皇上耳朵裡。皇上最恨貪官汙吏,一旦查實,史可法難辭其咎。清丈的事,自然也就黃了。”
周延儒皺眉:“皇上如今乾坤獨斷,手段狠辣。魏藻德、陳演的下場,諸位都看到了。萬一弄巧成拙……”
“周兄多慮了。”溫體仁冷笑,“法不責眾。咱們江南士紳,同氣連枝。皇上再狠,還能把江南的讀書人都殺光了?沒了咱們,誰給他收稅?誰給他治國?”
錢謙益點頭:“溫兄所言極是。清丈田畝,看似利國,實則害民。咱們這是為民請命,皇上英明,必能明察。”
四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他們口中的“苦主”,其實是常州一個大戶的家奴。那大戶有田萬畝,清丈時隱瞞了三千畝,被路振飛查出來,要罰沒充公。大戶捨不得,就逼死一個家奴,偽裝成被路振飛逼死的“良民”,到南京喊冤。
這種事,在江南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另外,”阮大鋮又道,“開海禁的事,也得攔一攔。鄭芝龍那邊,我派人去接觸了。隻要咱們許以重利,讓他別急著歸順朝廷,拖上一拖。等皇上在北方碰了釘子,自然知道,江南的事,還得靠咱們江南人自己辦。”
“妙!”錢謙益撫掌,“雙管齊下,看史可法如何應對。”
“不過,”周延儒還有些擔心,“皇上在北方練新軍,造火器,聽說頗有成效。萬一他不管不顧,派兵南下……”
“他敢?”溫體仁嗤笑,“江南是朝廷的錢袋子,糧倉。逼急了,咱們斷了漕糧,停了賦稅,看他拿什麼養那二十萬新軍。何況,左良玉在武昌擁兵十萬,鄭芝龍在福建擁兵數萬,皇上要是敢動江南,就不怕他們趁機作亂?”
錢謙益點頭:“溫兄說得對。皇上現在內憂外患,不敢跟江南撕破臉。咱們隻要拿捏好分寸,讓他知難而退,就行了。”
四人又密議一番,定下計策,這才各自散去。
他們不知道,茶樓對麵的屋頂上,一個黑衣人影,正用千裡鏡盯著他們。等四人散了,黑影悄無聲息滑下屋頂,消失在巷子裡。
半個時辰後,南京兵部衙門。
史可法看著手裡的密報,眉頭緊鎖。密報是錦衣衛南鎮撫司送來的,詳細記錄了錢謙益四人的談話。
“果然坐不住了。”史可法放下密報,對坐在下首的一個年輕官員道,“路振飛在常州的事,你知道嗎?”
年輕官員叫閻應元,江陰典史出身,因清丈有功,被史可法提拔為戶部主事,專管清丈事宜。
“下官知道。”閻應元沉聲道,“是常州大戶劉德海,隱田三千畝,被路禦史查獲,要罰沒充公。劉德海懷恨在心,逼死家奴劉三,偽裝成被路禦史逼死的良民,到南京喊冤。下官已派人去常州查證,不日即有結果。”
“結果出來之前,流言已經傳開了。”史可法敲著桌子,“說路振飛強佔民田,逼死人命。說清丈是朝廷與民爭利,說老夫是酷吏。再傳下去,隻怕要激起民變。”
“閣老,此事不能退。”閻應元咬牙道,“清丈田畝,是陛下欽定國策,關係大明國運。若因幾個宵小阻撓便半途而廢,此後政令不出南京,江南必將失控。”
“老夫知道。”史可法長嘆一聲,“但江南不比北直隸。這裡士紳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錢謙益、周延儒、溫體仁,雖已致仕,但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阮大鋮雖無官職,但交遊廣闊,與江南豪商、江湖人士皆有往來。硬來,隻怕適得其反。”
“那閣老的意思是……”
“拖。”史可法道,“拖到陛下騰出手來。江南製造總局的事,抓緊辦。開海禁的事,也可以放點風聲出去。那些豪商,誰不想出海賺錢?等他們嘗到甜頭,自然知道該站在哪邊。”
“那路禦史那邊……”
“讓他頂住。”史可法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清丈不能停。告訴路振飛,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出了事,老夫替他擔著。”
“是!”
“還有,”史可法壓低聲音,“錦衣衛那邊,多盯著點錢謙益這些人。他們若隻是嘴上說說,也就罷了。若敢有實際行動……你知道該怎麼做。”
閻應元心中一凜:“下官明白。”
五月十五,北京,乾清宮。
崇禎看著史可法的密摺,臉色平靜。密摺裡詳細彙報了江南的局勢,以及錢謙益等人的小動作。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