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寧遠血戰寧遠城。
城牆像是被巨獸啃過,東一塊西一塊的豁口,最大的有五六丈寬,用沙包、門板、拆下來的房梁勉強堵著。血順著牆磚往下淌,結成暗紅色的冰溜子。天剛亮,又飄起了雪沫子,落在死人臉上,很快就化了。
陳永福靠在一段還算完整的女牆後,眯著眼看城外。他左胳膊捱了一刀,深可見骨,用布條草草纏著,還在滲血。臉上多了道新疤,從左眉骨劃到嘴角,皮肉翻著,看著嚇人。
八千兵,守了四天四夜,還剩不到四千。火藥用光了,箭矢用光了,滾木擂石也用光了。昨天夜裡,建奴又攻了一次,差點衝進城裡,是他帶著親兵隊堵在豁口,砍捲了三把刀,才把人殺退。
“將軍,弟兄們餓了兩天了。”副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馬殺了,老鼠抓了,樹皮扒了。再沒吃的,不用建奴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陳永福沒吭聲,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跟石頭似的餅子,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
副將沒接:“將軍,您也兩天沒吃了……”
“讓你吃你就吃。”陳永福把餅子塞他手裡,“吃完了,帶還能動的弟兄,去拆房子。把房梁、柱子都鋸了,兩頭削尖,當滾木用。”
“拆房子?”副將一愣,“那百姓……”
“百姓早跑光了。”陳永福看向城內,一片死寂,“能跑的,都去山海關了。跑不動的,前幾天攻城的時候,也沒了。拆吧,能多守一刻是一刻。”
副將眼睛紅了,把餅子塞進嘴裡,狠狠嚼了兩下,嚥下去,轉身就走。
陳永福繼續看城外。建奴大營靜悄悄的,連炊煙都沒幾縷。不對勁。按慣例,這時候該埋鍋造飯了。是糧草不夠了,還是……有變故?
“報——!”一個哨兵連滾帶爬跑上城頭,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將軍!南邊!南邊來援兵了!”
陳永福霍地站起:“多少人?什麼旗號?”
“看不清!煙塵太大!但肯定是咱們的人!建奴後營已經亂了!”
陳永福衝到南城牆,扒著垛口往外看。果然,南邊天際,煙塵滾滾,像條黃龍,直撲建奴大營。隱約能聽到馬蹄聲,還有喊殺聲。
“是吳三桂!”副將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王爺來救咱們了!”
“不對。”陳永福搖頭,“煙塵太高,是騎兵拖樹枝,虛張聲勢。真要是大隊騎兵,動靜比這大。而且方向不對,援兵該從南邊來,可這煙塵是從西邊起的。”
“那……”
“是疑兵。”陳永福眯起眼,“吳三桂在玩圍魏救趙。他打錦州去了,讓咱們這邊配合,吸引多爾袞注意。”
“那……那咱們不是白高興了?”
“怎麼是白高興?”陳永福咧嘴笑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多爾袞後營起火,說明吳三桂得手了。錦州是建奴糧草囤積地,糧草被燒,多爾袞十萬大軍,吃什麼?喝風?”
副將眼睛亮了:“將軍是說……”
“多爾袞撐不了多久了。”陳永福看向建奴大營,“傳令,讓弟兄們吃飽……算了,沒吃的,那就喝足水。把最後那點金汁燒上,箭頭上抹糞。建奴今天要是不退,咱們就跟他拚到底。要是退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咱們就追出去,咬他一口!”
“是!”
命令傳下去,城頭殘存的守軍,都打起精神。沒吃的,就抱著水囊灌涼水。刀捲了,就撿建奴丟下的兵器。箭沒了,就把折斷的箭桿削尖,綁上石頭,當投槍用。
辰時末,建奴大營終於動了。不是進攻,是撤退。營門大開,騎兵先行,步卒在後,輜重車馬居中,緩緩向北移動。
“將軍,建奴要跑!”副將興奮道。
“跑不了那麼快。”陳永福盯著建奴隊伍,“你看,輜重太多,隊形拖遝。騎兵和步卒脫節了。多爾袞這是慌了,連陣型都不顧了。”
“那咱們……”
“出城!”陳永福拔出刀,雖然刀口崩了好幾處缺口,“還能動的,都跟老子出城!不要打步卒,不要打輜重,就打他騎兵!咬下一塊肉就跑!”
“是!”
寧遠城門緩緩開啟。陳永福一馬當先,身後跟著一千多還能騎馬的,大多是關寧騎兵,也有少數新軍騎兵。人困馬乏,但眼睛都是紅的——守了四天四夜,憋了一肚子火,現在總算能撒出來了。
“殺——!”
一千多騎兵,像一群餓狼,撲向建奴後隊。建奴騎兵正在北撤,沒想到寧遠守軍還敢出城,隊形有些亂。陳永福抓住機會,直插進去,專砍馬腿,專捅人腰。
建奴騎兵猝不及防,瞬間被衝散。但八旗畢竟是八旗,很快反應過來,在牛錄額真的指揮下,返身迎戰。雙方在寧遠城北五裡的曠野上,絞殺在一起。
陳永福目標明確,不戀戰,砍一刀就跑,捅一槍就走。像牛皮糖一樣粘著建奴騎兵,讓他們走不快,脫不開。建奴騎兵想追,陳永福就往寧遠城方向退;建奴騎兵不理,陳永福又追上來咬一口。
一來二去,建奴騎兵被拖住了。前麵的步卒、輜重,漸漸走遠。多爾袞在中軍,看得真切,氣得臉色鐵青。
“王爺,讓奴才帶人滅了這支明狗!”多鐸請戰。
“滅?拿什麼滅?”多爾袞指著南邊,“吳三桂那狗奴才,偷襲了錦州,燒了糧草!咱們再不撤,等吳三桂從背後殺過來,寧遠城裡的明軍再衝出來,咱們就被包餃子了!”
“可……”
“傳令,騎兵斷後,步卒、輜重加速北撤!回錦州!”多爾袞咬牙道,“這筆賬,老子記下了。等收拾了吳三桂,再來找陳永福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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