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這將是一場道德審判。
還好我可以冇有道德。
那座高地上太冷，冇必要爬上去受罪。
我從包裡拿出幾份檔案，放在媽媽麵前，平靜地說：
「我會按照你退休工資的金額來支付你的贍養費，除此之外如果你還有什麼需求，可以通過法院起訴我。」
媽媽愣住了。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是，我冇用，我不是達官顯貴，不能給你吃香喝辣，讓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我隻能讓你多喝熱水，照顧好身體。」
「但是秋秋，我已經儘最大努力幫你遮風擋雨了，這還不夠嗎？」
「你看，你自己工作了這麼久，不也冇讀書嗎，不也過得好好的嗎？」
「我隻是幫你做了決策，你何必這麼生氣。」
「其實你應該感激我！如果不是我逼了你一把，你怎麼會有現在的成就。」
也許成年人應該從容一點, 圓滑一點。
再相見時，應該是一種, 事情已經過去了的雲淡風輕。
但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吧。
否則我會對不起那個站在寒風中落淚的 21 歲的女孩。
如果我原諒她, 那 21 歲的我, 就無法原諒 25 歲的我自己。
我看著媽媽，一字一頓。
「彆哭了, 媽媽。」
「你哭, 隻是因為我不再聽話了。」
「但是你真的彆再哭了，因為我再也不會聽你的話了。」
空氣彷彿突然凝固了。
媽媽震驚地注視著我, 好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在說氣話。
另一邊, 我爸已經忍不住咆哮了。
「這孩子彆是中邪了吧，小時候挺乖的，怎麼現在給臉不要臉的。」
「許秋秋, 你有本事就走, 到時候彆哭著回家，跪在我麵前求我可憐你。」
他跳著腳，指著大門，好像很怕我不走。
媽媽卻突然撲上來，抱住我的手臂, 聲音也越發歇斯底裡。
「憑什麼你可以走？許秋秋，憑什麼你可以走！」
「我小時候也想讀書，你姥姥拿燒火鉗打我, 把我的膝蓋都打壞了，讓我把名額讓給你舅舅。我不也照做了嗎？」
「最後我留在家裡照顧你姥姥，你舅舅卻去了省城。我又說什麼了嗎？」
「我可是考了全縣第一。」
她的眼淚掉下來, 砸在我的手背上。
「秋秋，媽媽不是不愛你。」
「媽媽隻是怕你走遠了, 就真的走遠了, 再也不管媽媽了，就這樣而已。」
所以她就要親手摺斷我的羽翼。
她卻冇有想過。
我這樣渺小平庸的女孩子，衝上雲霄有多難, 墜入深淵，又有多簡單。
親耳聽到媽媽說這些, 我甚至冇有氣憤，更冇有委屈。
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有那麼一些瞬間，我恨我的母親。
但也有一些瞬間, 我理解她。
也許她不是天生冷漠，隻是從小精神與情感的供給匱乏。
她從冇得到過愛, 更冇有餘力去愛人。
這些年我一直問自己，如果我是她，難道我能做得比她好嗎？
但現在我無比肯定，我可以比她做得更好。
哪怕是同一個環境。
我聳了聳肩, 對媽媽一笑。
「所以我纔要走啊。」
「這樣纔不會變成第二個你。」
媽媽曾經給我講過的。
她這一生，本來有很多機會改寫命運。
但偏偏每一個選擇都是錯的。
在該上學的年齡, 放棄了學業。
該工作的時候, 又倉促結婚。
發覺丈夫無用, 卻還是生下了我。
她見過的隻有苦難。
所以她不信光明。
她一生都在被犧牲。
所以想阻止女兒逃離。
以愛的名義。
想通了這些，我反而不恨她了。
我最後一次回望媽媽，笑得平靜。
「媽媽, 以後不必聯絡，但你可以對我放心。」
「我走了。」
「我會記得，也替你活成你自己。」
雖然流過眼淚。
但我一定會有好的結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