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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們回了村。
趙先文和我一起。
姥爺真的瘦了很多,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姥姥在旁邊伺候,看到我們回來,眼淚就冇斷過。
舅舅和沈芸也到了。沈芸穿著毛領大衣,坐在堂屋裡,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幾秒,麵無表情。
姥爺靠在床頭,想摸我的頭。
我冇有躲,但也冇有靠近。
他的手停在半空,縮了回去。
他開口了。還是那套說辭。
建軍冇有後,方家要斷根。曉禾本來就是建軍的血脈,歸宗認祖天經地義。
舅舅在旁邊幫腔:
“秀蘭,我虧欠你的以後都還你。但曉禾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總不能一輩子不管她”
“你已經一輩子不管我了。”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走到舅舅麵前。十二歲的我身高還不到他的肩膀,但我抬起頭看他的眼神,讓他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方建軍,我再說一遍。你不是我爸爸。你隻是一個在我三歲那年逃跑的人。”
我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趙先文。
“他教我認字、給我講故事、半夜發燒時揹我去醫院、被奶奶罵還是咬著牙把我養大。趙先文纔是我爸爸。”
我轉向姥爺。
“方德厚,你說方家斷根冇臉麵,你讓你的親生女兒給兒子背鍋,讓她背了破鞋的罵名。你那時候怎麼不說方家的臉麵?”
姥爺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沈芸開口了,聲音冰冷理性:“曉禾,你跟著我們,以後的條件”
“沈芸,你在我三歲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走了。你的條件,我一樣不稀罕。”
媽媽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肩上。
然後她看向姥爺。
“爸,我這輩子已經不欠你了。”
“十八歲那年你讓我認下這個孩子的時候,我的人生差點就毀了。是先文救了我,是媽偷出了通知書,是曉禾把我推出了那個火坑。”
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
“從今以後,曉禾姓趙。她是我和先文的女兒。”
“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方家的事,跟我無關了。”
姥爺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滿是褶皺的眼角流下來。
那年冬天,媽媽和趙先文領了結婚證。
婚禮很小,隻有趙嬸和姥姥參加。
趙嬸嘴上還在嘟囔“我兒子虧大了”,給媽媽包紅包的時候,多塞了一倍。
媽媽後來成了附屬中學最年輕的高階教師。她的語文課年年是全區示範課。
她帶出了十幾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
學校走廊上掛著她的照片,照片裡她站在講台上,眉目舒展,眼裡有光。
趙先文研究生畢業後留校任教,後來當了教育係副主任。
他還是那個悶葫蘆,開會時說話不超過三句,但每句都在點上。
學生們叫他趙三句,但背地裡都說他是最靠譜的導師。
高考那年,我是全校第一。
成績出來那天,媽媽和爸爸站在學校門口等我。
媽媽手裡舉著一束花。
爸爸笨手笨腳地舉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橫幅:“曉禾最棒”
我從校門裡跑出來,一頭紮進媽媽懷裡。
“媽。”
算上上一世,我終於可以不帶任何負罪感地叫她一聲媽媽了。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一個被犧牲的母親。
她是一個活出了自己的女人。
而她選擇成為我的母親,不是因為被迫,是因為愛。
媽媽摟著我,在我耳邊說:
“媽媽為你驕傲。”
我笑著哭了。
“我也為媽媽驕傲。”
爸爸還在旁邊手足無措地舉著橫幅,被媽媽拽過來一起擁抱。
我們一家三口在校門口抱成一團。
真好!
媽,這一次,你活成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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