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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全村第一個高中生。
可她卻未婚先孕,生下了我。
從此,天才少女成了鄉親們嘴裡的破鞋。
在村裡人的指指點點之下,獨自把我帶大。
直到她積勞成疾,臨終前,外婆才哭著告訴我真相。
我是舅舅和一個女知青的孩子。
當年外公為了讓舅舅能順利跟著女知青進城,逼著我媽認下我這個“私生女”,毀了她的一生。
而我那進城發了財的親爹,三十年來對我不聞不問。
我在收拾媽媽遺物時,在她的舊筆記本裡發現了一張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眼前一黑,再睜眼,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雨夜。
年輕的媽媽拿著錄取通知書推開家門,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悅。
看著媽媽黑亮的眼睛和發光的臉龐,我瞬間哭號起來。
姥姥把我往媽媽懷裡塞。
“以後這就是你的娃了。”
我拚命扒住姥姥不放。
媽,這一次,我不許你再犧牲自己。
上一世姥姥臨終前告訴我真相:
當年媽媽最初是拒絕的。
是我被塞進她懷裡,哭著叫了一聲“媽媽”。媽媽才終妥協的。
是我親手把鎖鏈套在了她脖子上。
這一世,我絕不再叫方秀蘭媽媽。
媽媽看著我滿臉困惑。
她轉向姥姥:“媽,這到底怎麼回事?哥的孩子怎麼在咱家?沈芸呢?哥呢?”
姥姥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眼淚先掉了。
裡屋的門被推開。
姥爺披著外套走出來:“彆問了。坐下,爸跟你說個事。”
媽媽下意識捏緊了手裡那張被雨水打濕邊角的錄取通知書。
姥爺坐在太師椅上,一句一句地說。
“沈芸要回城了。沈家在城裡有關係,能給建軍安排工作。”
“幾輩子等不來的機會。”
“在農村結婚生子的知青不許回城。”
“所以”姥爺看著媽媽,“這個孩子,得算在你頭上。”
媽媽猛地站起來。
“爸!你說什麼?我才十八歲!馬上就要去學校報到了!你讓我背一個三歲的孩子,你讓全村人怎麼看我?“
姥爺不看她的眼睛。
“你哥這輩子就這一個機會。你是他妹妹,你不幫他誰幫他?”
“那我呢?!”
媽媽舉起錄取通知書,渾身發抖。
“爸,這是師範大學的通知書!你知道全縣才錄了幾個人嗎?“
姥爺看向那張通知書,眼底一閃而過的猶豫。
但那猶豫隻有一瞬。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通知書的一角。
“一個女娃子,上什麼大學?“
媽媽死死攥著通知書不放。
父女兩人在悶熱的堂屋裡僵持。
我掛在姥姥脖子上,被這一幕刺得眼眶發燙。
十八歲的媽媽,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了不甘。
這雙眼睛還冇有被三十年的苦難磨滅光彩,還在發亮,還會掙紮。
而上一世媽媽的眼睛灰濛濛的,像落了灰的燈泡。
姥爺用力一扯。
通知書從媽媽手裡撕走了。
薄薄的紙張在扯動中裂開一個小口。
姥爺把通知書折了兩折,揣進上衣口袋。
“明天我去公社跑一趟,把曉禾的戶口落在你名下。從今往後,她就是你的孩子。”
“爸”媽媽的眼眶紅了。“你為什麼不認!”
“我怎麼認?”姥爺打斷她。
“你媽一年到頭紮在地裡,全村人都看著。你哥要是進不了城,咱們一家下半輩子還得在地裡刨食。你忍心?”
媽媽轉頭看向姥姥。
姥姥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伏在姥姥耳邊,說了一句話:“我要姥姥當媽媽。”
聲音很輕,但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姥爺站起來,丟下最後一句話:“回城查得嚴,隻有能你的清白堵住大家的嘴。爹知道你委屈,隻要你哥順利進城,爹伺候你一輩子。”
媽媽站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攥住通知書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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