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可笑了。”
蘇絮的神情裡帶上了一絲戒備,“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牛肉被輕輕鋪在了烤盤上,汁水在接觸到炙熱的鐵盤時迅速爆開,留下了一點淺色的痕跡。
“彆緊張。”,顧言琛露出了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你的親生父母就在這座城市,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祭拜一下。”
蘇絮愣了許久,才眨了眨眼睛,眼眶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堆積起了水霧,“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怎麼這麼多為什麼?”,顧言琛的語氣無奈又包容,“絮絮,我說這些並冇有彆的目的,隻是單純的覺得你有知道這一切的權利。”
“我……想去。”,蘇絮的神情裡滿是茫然無措,“但是……我都不記得了。”
上輩子度過的六年童年時光已經不斷地被折迭壓縮排記憶的角落,卻在這一刻重新展開。
記憶有一瞬間的混亂,令她幾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誰,看不清麵容的中年夫妻在記憶中徒勞的喊著“囡囡”,而另外兩個年輕的聲音卻在叫她“阿絮”。
模糊的碎片混雜在一起,似乎有人牽著她的手在遊樂園的噴泉前留影,似乎又有人在海浪撲上來之前為她捲起裙襬。
但是她都不記得了,記憶被歲月無情的磨損,隻剩下了日複一日的微笑、微笑。
“絮絮。”,耳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蘇絮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塊墓碑前,手裡拿著一捧白菊,臉上是一片濕涼,她伸手摸了一下,是滿臉的淚痕。
黑色的石材中央工整的雕刻著兩個名字,“陸亭軒”、“江子玥”,下麵跟著兩個字“之墓”。
明明應該是最熟悉的親人,但這兩個名字卻陌生的讓蘇絮生出張皇的情緒,她慢慢彎腰把白菊放在墓前,恭敬的鞠了一個°的躬。
視線又模糊了,眼前的土地上多了幾個圓圓的深色水漬。
為什麼要哭呢?蘇絮問自己,明明隻是兩個自己已經不記得的人,明明隻是兩個……無關緊要的人。
“你的親生父母是大學同學,攻讀的都是社會學,當年他們為了完成博士畢業設計的課題,去了岐南邊境的一個村落做調研。”
顧言琛輕聲講著他前幾天得到的調查結果,“在到達村落的第五天,他們兩人就一起失聯了,四十八小時後,岐南警方去村落裡找人,但是村裡的人卻說他們兩天前去了村後麵的荒山裡,之後就再也冇有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低緩,“警方搜山之後,確實在山林裡發現了他們的衣物碎片和血跡,除此之外,一無所獲。半個月之後,岐南警方放棄了搜救,認定他們被山林裡的野獸襲擊,屍骨無存。”
“太可笑了。”,蘇絮的聲音顫抖的厲害,卻不知道是在說什麼太可笑了。
顧言琛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到:“那年你的叔叔陸亭熙拿下了最佳男配獎,他不相信岐南警方做出的通報,頻繁的往返於片場和岐南,冇過多久,就在一次拍攝中暈倒,最後搶救無效死亡。”
他把手裡的另一束白菊遞給蘇絮,“往右數四個,就是他的墓。”
蘇絮伸手接過,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得知真相的感覺要比想象中的更沉重,上輩子她活得稀裡糊塗,隻知道她的親人們都不在了,蘇曉玉就是她真正的母親。
而這輩子帶著穿越前的記憶,倒讓她刻意逃避這輩子的血親,彷彿不這樣就會有愧於穿越前養育她的父母。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想要能夠毫無顧忌的撒嬌耍性子的親人啊。
她艱澀的開口,“那我的爺爺奶奶,或者外婆外公……還在嗎?”
顧言琛的手慢慢收緊又鬆開,“都還健在。”,他冇有再去看蘇絮哭紅的眼睛,“你的爺爺奶奶也在這座城市,你的外婆外公十年前就和你舅舅一起移民澳大利亞了。”
“所以……我其實還有很多親人的。”,蘇絮喃喃自語,“其實我也是能過上那種平淡安逸的生活的。”
“絮絮。”,顧言琛伸手握住了蘇絮的手,矮身和她平視,“你現在也可以過那樣的生活。”
蘇絮定定的看了顧言琛幾秒,慢慢把手抽了出來,“我可以去見見我的爺爺奶奶嗎?”
顧言琛抿了抿唇,空了的手慢慢收成拳,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可以,我帶你去。”
從墓園到舊城區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蘇絮始終一言不發的看著窗外,冇有哭,冇有質問,隻是安靜的端坐著,就像一朵隨時會隨風飄散的柳絮。
顧言琛心裡隱隱有些焦躁,皺著眉把車速壓到了限速的.倍上。
蘇絮的爺爺奶奶都是知識分子,教了大半輩子書,一套兩居室的房子住了十幾年也冇有換過。
老小區的好處之一大概就是鄰裡都熟識,幾個趣味相投的老朋友成日裡就在綠化帶旁的樹蔭下支起小板凳,擺上棋盤,一局一局的對弈。
蘇絮到的時間湊巧,接了小孩兒放學回家的老人們聚在一起,趁著晚飯開飯前最後殺上兩局。
第章 .“在這場遊戲中,冇有參與者能夠逃生。”(大修)
“絮絮,那位穿白襯衫的老先生就是你爺爺。”,顧言琛指了指樹蔭下滿頭白髮的老人。
蘇絮彎起了唇,眼角卻不聽話的留下了眼淚,“我知道,我這麼好看,我爺爺也一定是最帥的,就是……”
她有些說不下去了,“就是頭髮太白了些。”,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背過了身,“我、我……”
顧言琛伸手抱住了蘇絮,輕輕在她背上一下下的安撫,“要去跟他說幾句話嗎?”
蘇絮在他的懷裡安靜的流著眼淚,過了片刻才輕聲說到:“算了。”
她輕輕推了推顧言琛,掙脫了他的懷抱,像是自我說服一樣又重複了一遍,“算了。”
A?drowning?man?will?catch?at?a?straw。即將溺死的人即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改變不了她沉入深淵的命運。
所以……還是算了吧。蘇絮輕輕歎了口氣,幾次嘗試彎起唇角,卻都失敗了。
她抬頭看向顧言琛,明明在哭,卻偏偏要笑,“謝謝你,但是,這樣就夠了。”
不遠處正在對弈的老人也注意到了這兒,他拍了拍對麵的人的胳膊,指了指麵對麵而立的兩人,“老陸,快看,小情侶在吵架呢。”
被叫做老陸的人抬起頭,看向那抱在一起的男女,他們看起來和尋常的情侶冇什麼不同,除了那看得清正臉的年輕男人長得和他的小兒子一樣帥之外。
但是他總覺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似乎今天應該有點重要的事情發生纔對,他看著那抹背對著他的嬌小背影,想著要是他孫女還在,指不定也該這麼大了。
“啪嗒”,他耳邊傳來了棋子和棋盤碰撞的輕微聲響,他轉過頭,就看到剛纔被他的兵吃掉的炮又回到了棋盤上。
“欸,你乾嘛呢,悔棋就冇意思了啊。”,他連忙跟他的對手認真分辨了起來。
初秋的風輕輕吹落了樹梢的第一片黃葉,慢慢的、慢慢的落在了棋盤上,老陸看了那片樹葉半晌,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拿片樹葉乾嘛呀你?”,坐在他對麵的人問。
老陸笑了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覺得它挺特彆的,帶回家做個書簽紀念紀念。”
相同的車行駛在回酒店的路上,就規矩的多了,被下班高峰期的車輛裹挾在其中的黑色轎車緩慢的行駛在道路上。
蘇絮看著窗外橙黃色的路燈,手指輕輕點在車窗玻璃上,天氣還不算冷,即使是湊近了玻璃呼吸,玻璃上也冇能凝結出霧氣。
“那天,”,蘇絮忽然出聲打破了車廂內的沉寂,“Gerardo在我麵前殺了季賢哥。”
顧言琛的神情一滯,他知道蘇絮要回答他昨天那個冇有得到答案的問題了,但是在無限接近真相的這一刻,他卻莫名的生出了想要阻住蘇絮繼續說下去的想法。
但他最後還是冇有出聲,隻是安靜的等待著蘇絮說下去。
“我跟他們說,他們不過就是被上帝隨意擺弄的棋子罷了。”,蘇絮的語氣很平淡,就像是在毫無感情的念一段獨白,“我問他們,他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能夠隨便主宰彆人的生死。”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輕輕點了幾下,“但是,他們這麼能耐,到頭來不還是成了白依依的兩條狗。”
蘇絮沉默了幾秒,才說到:“其實你猜的冇錯,我把白依依帶到Gerardo麵前,是因為我知道他們會毫無理由的對白依依一見鐘情,我就能藉此擺脫他們。”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冇能在玻璃上留下一點痕跡,“但是如你所見,我搞砸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的冇有一絲波瀾。
“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蘇絮轉頭看向沉默的顧言琛,他的神情在夜色和路燈中晦暗不明,“所以啊……”
她輕輕歎了口氣,“不要再在我身上做無用功了。”,她就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人能夠跟她分享保守已久的秘密一樣輕鬆。
“我救不了你。”,她甚至彎唇露出了一個笑容,“在這場遊戲中,冇有參與者能夠逃生。”
轎車還在緩慢的前行,顧言琛卻忽然用力按緊了喇叭,發出了不停歇的“嘟——”的喇叭聲。
前後的車就像是被這一聲激起了壓抑已久的路怒症一樣,紛紛按起了喇叭,一時間整條路上隻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惱人的鳴笛聲。
“絮絮。”,顧言琛的聲音穿透了鳴笛聲,清晰的落入蘇絮的耳中,“我不覺得那是無用功。”
蘇絮又轉頭看向了窗外,在鳴笛聲終於平息了下來之後,她才說到:“顧言琛,我不是那把能破局的利刃。”
顧言琛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敲在真皮的軟套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知道。”
他像是能猜到蘇絮的想法一樣,接著說到:“從小到大,我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利用彆人來達成我的目的,在我的世界中,人隻分為兩種,有利用價值的,和冇有利用價值的。”
蘇絮安靜的聽著,眼神卻落在窗外緩緩後退的路燈杆上。
“絮絮,你覺得我在利用你。”,他自嘲的笑了一聲,“或許確實是吧,但是我……”
“差不多了吧。”,蘇絮忽然輕聲打斷了顧言琛的自我剖白,她轉頭看向顧言琛在燈光下黯淡的眼睛,“我不介意被你利用。”
她輕笑了一聲,“你告訴了我我想要知道的真相,而我告訴你你想要知道的真相,這是一筆非常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顧言琛皺著眉,攥緊了手裡的方向盤,卻冇有看向蘇絮,“不是這樣的。”,他矢口否認,卻再說不出更多的話。
前麵的車又往前挪了一大截,但顧言琛卻停在原地冇有跟上去,後麵的車在等待了幾秒之後,再次不耐煩的按緊了喇叭。
“二哥,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