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克蘭的冬夜來得早,暮色四合時,半山腰的別墅已被一層冷寂包裹。
沈念被安排在二樓最東側的臥室。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卻裝著密不透風的防盜網;衣櫃裏擺滿了各式衣物,從家居服到正裝一應俱全,尺碼精準得可怕——顯然,馬嘉祺早已讓人按她的身材備好了一切。
她坐在床邊,指尖撫過柔軟的床單,心裏一片荒蕪。樓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梟帶著傭人安置溫叔溫姨去隔壁別墅。馬嘉祺的“福利”,終究是變成了新的枷鎖。
“沈小姐,晚餐準備好了。”傭人敲門,語氣恭敬卻疏離。
沈念搖了搖頭:“我不餓。”
五個多月的身孕,本就容易餓,可她此刻胃裏翻湧,半點食慾也無。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低落,在肚子裏輕輕踢了一下,她立刻抬手護住小腹,輕聲安撫:“安安乖,媽媽沒事。”
房門被輕輕推開,馬嘉祺走了進來。
他剛結束視訊會議,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袖口挽到小臂,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目光掃過房間,最終落在她護著小腹的動作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吃飯?”他走到床頭櫃旁,拿起上麵的水杯,語氣依舊冰冷,“張醫生說你體質差,再糟蹋身體,就算留在奧克蘭,也別想好過。”
沈念別過臉,不看他:“不用你管。”
“我不管?”馬嘉祺放下水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現在在我的別墅裏,吃穿用度都是我的,我就有權管。”
他俯身,伸手想去捏她的下巴,逼她看自己。沈念猛地偏頭躲開,動作太大,牽扯到小腹,她悶哼一聲,下意識地彎下腰。
“你又耍什麽花樣?”馬嘉祺的語氣帶著不耐,卻還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傳來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頓。
她的腰腹,比他記憶中寬了許多。即便穿著寬鬆的家居服,也能摸到那隆起的弧度,不是鬆軟的贅肉,而是帶著一種緊實的圓潤。
一絲異樣的感覺,再次劃過他的心頭。
他想起木屋院子裏那根奶白色的毛線,想起沙發縫隙裏的小襪子,想起她每次見到他時,下意識護著腹部的動作。
這些碎片般的細節,在此刻突然串聯起來。
“你……”馬嘉祺的聲音頓住,目光死死鎖著她的小腹,眉頭皺得更緊,“你胖的地方,怎麽隻在肚子?”
沈唸的心髒瞬間揪緊,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她撐著他的胳膊直起身,強裝鎮定地推開他:“我願意胖哪裏,跟你有關係嗎?”
她的慌亂,落在馬嘉祺眼裏,卻成了欲蓋彌彰。
他盯著她的小腹,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親手掐滅——不可能,診斷報告寫得清清楚楚,她繼發性不孕,概率低於1%。
一定是他想多了。
馬嘉祺收回目光,將那份異樣壓在心底,語氣恢複了冰冷:“別耍小聰明。穿好衣服,下樓吃飯。溫叔溫姨也在隔壁,你不想他們擔心,就乖乖配合。”
提到溫叔溫姨,沈唸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她不能連累他們。
“我知道了。”她低聲應著,看著馬嘉祺轉身離開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剛才,他差點就猜到了。
晚餐擺在一樓餐廳,長長的餐桌兩端,馬嘉祺坐在主位,沈念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溫叔溫姨被接來後,坐在隔壁桌,三人眼神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裏的擔憂。
餐桌上的菜很豐盛,卻大多是清淡的家常菜,甚至有幾道是適合孕婦吃的清蒸魚、炒菠菜。沈念看著那些菜,心裏咯噔一下——馬嘉祺是特意安排的?還是巧合?
“嚐嚐這個魚。”馬嘉祺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她碗裏,語氣依舊生硬,“刺少,易消化。”
沈念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沒有動。
“怎麽?”馬嘉祺抬眼看她,“怕我下毒?”
“馬總日理萬機,哪有功夫給我下毒。”沈念夾起魚肉,勉強吃了一口,味同嚼蠟。
全程,馬嘉祺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小腹上,卻始終沒有再提那個疑問。他似乎在刻意迴避,又似乎在暗中觀察。
晚餐結束後,沈念以身體不適為由,率先回了二樓。她剛走進臥室,就立刻反鎖房門,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剛才餐廳裏的氣氛,壓抑得讓她窒息。馬嘉祺的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反複丈量著她的小腹,讓她時刻處於被揭穿的邊緣。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詭異的試探,從未停止。
馬嘉祺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回別墅,有時會坐在客廳處理工作,讓她坐在一旁;有時會讓傭人做各種清淡的營養餐,逼著她吃完;甚至有一次,他帶著張醫生來別墅,說是“給她做例行檢查”。
那是沈念最恐慌的一次。
張醫生是馬嘉祺的私人醫生,當年那份不孕診斷報告,就是他出具的。他若是給她檢查,安安的秘密,必然會暴露。
“我沒病,不用檢查。”沈念死死擋在臥室門口,不讓張醫生靠近。
“沈婉秋,別胡鬧。”馬嘉祺的語氣帶著怒意,“你之前逃亡落下的病根,必須治好。”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沈唸的聲音帶著顫抖,護著小腹的動作格外明顯,“馬嘉祺,你要是敢讓他碰我,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她指著落地窗的防盜網,眼神決絕。
馬嘉祺看著她眼底的瘋狂,心裏一緊。他最怕的,就是她不顧一切地傷害自己。
“算了。”他最終揮了揮手,讓張醫生離開,“不檢查也行,但你必須按時吃飯,按時休息。”
張醫生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沈唸的小腹,又看了看馬嘉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張醫生的反應,讓馬嘉祺心裏的疑惑,再次放大。
他送走張醫生後,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指尖敲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沈念所有的反常——逃亡時的腹部不適、木屋院子裏的嬰兒用品、她對檢查的極度抗拒、還有那隆起的小腹。
這些,絕不是“長胖”就能解釋的。
馬嘉祺拿出手機,撥通了梟的電話,語氣冰冷:“去查,沈婉秋在檳城和吉隆坡的所有行蹤,重點查藥店、診所,尤其是婦產科相關的記錄。另外,把當年張醫生給她做的不孕診斷報告,重新調出來給我。”
“是,馬總。”梟立刻應聲。
掛掉電話,馬嘉祺抬頭看向二樓的方向,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不願意相信,卻又不得不麵對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可能。
如果……她真的懷孕了呢?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瘋狂地生長起來。
他想起她在檳城海邊,扶著小腹踉蹌的身影;想起她在木屋院子裏,溫柔撫摸小腹的樣子;想起她剛才為了拒絕檢查,不惜以死相逼的決絕。
心髒,突然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
有憤怒,有震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期待。
二樓的臥室裏,沈念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馬嘉祺坐在客廳的身影,心裏一片冰涼。
她知道,馬嘉祺已經開始懷疑了。
梟的效率很高,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查到線索。
她守護了五個多月的秘密,終究是快要藏不住了。
這天深夜,沈念被一陣劇烈的胎動驚醒。安安在肚子裏踢得格外厲害,她疼得蜷縮在床上,額頭冒出冷汗。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馬嘉祺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臉色慘白如紙。
他走到床邊,看著蜷縮成一團的沈念,手裏的檔案掉在地上。
那是梟發來的調查結果——檳城藥店的驗孕棒購買記錄、吉隆坡私人診所的產檢預約單(雖然她最終沒去成),還有張醫生重新出具的報告——當年的診斷,存在誤差,她的不孕概率,並非低於1%,而是有5%的可能性。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
馬嘉祺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沈婉秋,你……懷孕了?”
沈念渾身一僵,緩緩睜開眼,撞進他複雜的眼眸裏。
那裏有震驚,有憤怒,有恐慌,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秘密,終究還是被揭穿了。
她看著他,沒有否認,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這一刻,別墅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