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清晨還是晴空萬裏,晌午時分,烏雲便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鋪滿整個天空。海風驟起,卷著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敲在書店的玻璃櫥窗上,發出密集的“噠噠”聲,將原本熱鬧的街道澆得冷清。
沈念(沈婉秋)放下手裏的抹布,走到窗邊,看著雨簾將世界籠罩。書店的生意本就清淡,這樣的雨天,更是連個推門的客人都沒有。
老闆是個姓溫的中年男人,祖籍福建,性子溫和,見她站在窗邊,便笑著遞過來一杯溫熱的薑茶:“小念,歇會兒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正好偷個懶。”
沈念接過薑茶,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彎了彎唇角:“謝謝溫叔。”
她走到角落的藤椅坐下,捧著薑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雨景上。巷子裏的鳳凰花被雨水打落,紅得刺眼,順著積水的青石板路,飄向遠處的海邊。
來南洋已經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裏,她漸漸融入了這裏的生活。每天清晨,她會跟著陳姨去早市,買新鮮的蔬果;白天在書店整理書籍,聽溫叔講南洋的風土人情;傍晚和林溪一起回家,在院子裏的雞蛋花樹下吃晚飯,聊著各自一天的趣事。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甚至開始規劃,等攢夠了錢,就盤下一間小鋪麵,開一家屬於自己的二手書店,擺滿爺爺喜歡的詩集,也擺滿她這些年錯過的時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林溪發來的訊息:【秋秋,公司臨時加班,今晚晚點回,飯菜在冰箱裏,你熱一下就吃。】
沈念回複了一個“好”,指尖劃過螢幕,心裏泛起一絲暖意。幸好有林溪,陪她走過最黑暗的日子,又陪她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撐起一片天。
雨勢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街道上漸漸有了行人,撐著五顏六色的雨傘,步履匆匆。
沈念正準備起身整理書架,書店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陣帶著雨意的涼風湧了進來。
“抱歉,打擾了。”
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異國口音的普通話,卻異常清晰。
沈念抬起頭,隻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前,手裏拿著一把折疊傘,傘尖還在滴著水。男人的身形很高,戴著一副黑色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淩厲的下頜線和緊抿的薄唇。
“請問,這裏有中文的旅行指南嗎?”男人走進來,目光掃過書架,最終落在沈念身上。
沈唸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男人的長相,而是因為他身上的氣息——一種與這片慵懶南洋格格不入的冷硬,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和海風的鹹濕,像極了楓丹白露裏,馬嘉祺身上常有的味道。
她壓下心頭的異樣,站起身,指了指右側的書架:“在那邊,第三排,有南洋各地的旅行指南,還有中文的曆史讀物。”
“謝謝。”男人點點頭,朝著書架走去。
他的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沈念看著他的背影,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裏的薑茶杯。
男人在書架前站定,看似在翻找書籍,目光卻時不時地透過墨鏡的縫隙,掃向沈念。
他是馬嘉祺派來的人。
五個億的懸賞,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全球的賞金獵人、私家偵探。眼前這個男人,正是其中最頂尖的一位,代號“梟”。
他循著蛛絲馬跡,從公海的無名補給站,一路追到這座南洋小城,最終鎖定了這家藏在老城區的華人書店。
資料裏的沈婉秋,鎖骨處有一枚紅痣,清冷孤傲,眼底帶著化不開的陰霾。
可眼前的女人,穿著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和牛仔褲,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那裏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痣的痕跡。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底是平和的溫柔,整個人像一株被雨水滋潤的梔子花,幹淨又柔軟。
這和資料裏的沈婉秋,判若兩人。
梟的眉頭微微蹙起。
是找錯人了,還是……她藏得太深?
他拿起一本《南洋旅行指南》,轉身走向收銀台,目光依舊落在沈念身上:“這本,多少錢?”
“二十林吉特。”沈念低頭,拿起掃碼槍,避開他的目光。
她能感覺到,男人的視線像鷹隼一樣,緊緊鎖著她,帶著審視和探究。這種被窺視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彷彿回到了楓丹白露,被監控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盯著的日子。
她快速掃完碼,將書遞給男人,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指。
男人的手指冰涼,帶著一層薄繭。
沈念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低下頭,不敢看他。
梟接過書,付了錢,卻沒有立刻離開。他靠著收銀台,似是隨意地開口:“沈小姐?”
沈唸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麽知道她的姓?
她抬起頭,強裝鎮定,眼底帶著一絲疑惑:“先生認識我?”
“溫叔剛才這麽叫你。”梟指了指裏間的辦公室,語氣平淡,“我聽溫叔說,你是上個月才來的,從榕城?”
沈念握著掃碼槍的手指,微微收緊。
榕城——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平靜的偽裝。
她定了定神,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是啊,榕城那邊太吵了,想來南洋清靜清靜。”
“榕城確實熱鬧。”梟點點頭,目光落在她的脖頸上,語氣隨意,“我也去過榕城,那邊的玫瑰園很有名。沈小姐喜歡玫瑰嗎?”
玫瑰園。
楓丹白露的玫瑰園,是她三年的囚籠,是她這輩子最不願提及的地方。
沈唸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她端起桌上的薑茶,喝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波動:“不太喜歡,玫瑰太刺人了。”
梟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資料裏寫著,沈婉秋被囚禁在楓丹白露的玫瑰園三年,對玫瑰有著極深的抵觸。
眼前這個女人,雖然沒有鎖骨痣,雖然性情大變,但這份對玫瑰的厭惡,卻和沈婉秋如出一轍。
他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收銀台上。
照片上,是沈婉秋三年前的樣子。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玫瑰園裏,鎖骨處的紅痣清晰可見,眼底帶著疏離和倔強。
“沈小姐,你見過這個人嗎?”梟指著照片上的女人,“她叫沈婉秋,榕城人,上個月失蹤了,她的家人在重金尋找她。”
沈唸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裏的自己,蒼白,麻木,像一朵被霜打過的玫瑰。
她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照片,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沒見過。南洋這麽大,長得像的人很多,但這個人,我確實沒見過。”
梟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她的眼底找到一絲慌亂。
可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蕩,沒有絲毫閃躲。
就在這時,溫叔從裏間走出來,看到梟手裏的照片,湊過來瞧了瞧:“這姑娘長得真俊,就是看著太憔悴了。小念,你見過嗎?”
“沒見過。”沈念搖搖頭,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
梟收回照片,放進口袋裏。他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麽。
眼前這個女人,要麽是真的不是沈婉秋,要麽就是偽裝得太好,好到連他都看不出破綻。
“打擾了。”梟拿起桌上的書,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念一眼,語氣意味深長:“沈小姐,若是見到這個人,還請聯係我。這是我的名片。”
他將一張黑色的名片放在收銀台上,轉身推門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沈念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
她扶著收銀台,大口地喘著氣,手心全是冷汗。
剛才的男人,絕對是衝著她來的。
馬嘉祺的人,還是找來了。
溫叔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擔憂地問:“小念,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我沒事,溫叔。”沈念勉強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黑色名片。
名片上沒有名字,隻有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銀色的梟形標誌。
她盯著那串號碼,指尖微微顫抖。
平靜的日子,終究是被打破了。
她以為,換了身份,換了地方,就能徹底擺脫馬嘉祺的陰影。卻沒想到,他的觸手,竟然伸得這麽遠。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
沈念走到窗邊,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撐著傘,漸漸消失在雨簾深處。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溪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秋秋?怎麽了?”林溪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溪溪,”沈唸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馬嘉祺的人,找到這裏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良久,林溪的聲音變得凝重:“你別慌,先待在書店,鎖好門,我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沈念將名片扔進垃圾桶,走到收銀台後,鎖上了書店的門。
她看著窗外的雨景,心裏第一次升起了一絲恐慌。
她能逃一次,能逃第二次嗎?
千裏之外的榕城,盛世集團的監控室裏。
巨大的螢幕上,正播放著書店裏的實時畫麵。
梟身上的微型攝像頭,將剛才的一切,清晰地傳了回來。
馬嘉祺坐在監控室的主位上,目光死死盯著螢幕裏的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棉麻襯衫,挽著頭發,露出光潔的脖頸,沒有紅痣。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底是平和的溫柔,和那個在楓丹白露裏,滿眼恨意的沈婉秋,判若兩人。
可他還是認出來了。
認出來她抿唇時的小動作,認出來她低頭時,額前垂落的碎發,認出來她眼底深處,那抹藏不住的倔強。
是她。
絕對是她。
他的婉秋,他的沈婉秋。
馬嘉祺的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泛白。眼底沒有了之前的暴戾,隻剩下濃烈的佔有慾,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找了一個月,終於找到她了。
“她的鎖骨痣呢?”馬嘉祺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站在一旁的技術人員,立刻調出畫麵,放大沈唸的脖頸:“馬總,看她的脖頸麵板,有淡淡的遮瑕痕跡,應該是用遮瑕膏遮住了。”
馬嘉祺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果然是她。
就算她換了身份,換了樣子,就算她遮住了痣,改變了性情,他也能一眼認出她。
“準備私人飛機。”馬嘉祺站起身,目光依舊鎖著螢幕裏的女人,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我要親自去南洋。”
林舟連忙上前:“馬總,您親自去,會不會太冒險?那邊的局勢不明,而且……”
“我要見她。”馬嘉祺打斷他,眼底的偏執,幾乎要凝成實質,“現在,立刻,馬上。”
他等了一個月,忍了一個月,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要親自去,把他的婉秋,帶回來。
監控室裏的螢幕上,沈念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雨景,背影單薄,卻帶著一絲倔強。
馬嘉祺看著那個背影,低聲呢喃:“婉秋,等我。”
“這一次,你再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