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妮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小區拐角,連帶著她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氣,也終於被隔絕在街道盡頭。可方纔驟然緊繃的空氣並沒有隨之散去,風掠過樹梢,捲起幾片落葉打在單元樓的玻璃上,竟讓沈婉秋無端生出幾分寒意,連指尖都泛著微涼。
她懷裏的予安還在輕輕發顫,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緊緊摟著她的脖頸,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帶著未平的後怕。孩子方纔護在她身前,仰著小臉瞪蘇曼妮的模樣還清晰地印在她腦海裏,那點不屬於三歲孩童的倔強與勇敢,此刻盡數化作了依賴,小臉蛋埋在她頸窩不肯抬起來,軟糯的聲音帶著哭腔,細細碎碎地重複:
“媽媽……她好凶……她壞……”
“嗯,她壞,予安說得對。”沈婉秋放輕了聲音,每一個字都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壓不住喉嚨深處的澀意。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半抱著孩子快步走向單元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每一步都隻想盡快逃離方纔那令人窒息的場景。她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還懸著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死死盯著她和她的孩子。
進了電梯,狹小的空間裏隻有母子二人。予安稍稍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紅紅的,小手還死死攥著她的衣領,指節都微微泛白。沈婉秋心疼地低頭,在他柔軟的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孩子,也像是在安撫自己狂跳不止的心。
電梯門緩緩開啟,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到家門口,指尖有些發抖地掏出鑰匙,對準鎖孔轉動了兩下。“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她立刻側身走進去,反手將門關上,又迅速按下反鎖鍵,連環扣也扣得嚴嚴實實。
隔絕外界的最後一道屏障閉合,她才長長舒出一口氣,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緊接著,她快步走到客廳,將所有窗簾一一拉上。厚重的遮光布擋住了窗外的光線,也將外麵所有的不安、窺探與危險統統擋在了屋外。屋子裏瞬間暗了下來,安靜得能清晰聽見兩人平穩下來的呼吸聲,終於有了一絲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沈婉秋蹲下身,將予安放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地麵上,轉身從玩具箱裏翻出他最愛的藍色小挖機,還有一筐五顏六色的積木,輕輕放在他麵前。
“予安乖,玩會兒玩具好不好?玩一會兒就不害怕啦。”
她試圖用孩子熟悉的東西,衝淡剛才蘇曼妮帶來的驚嚇。可予安卻沒像往常一樣興奮地撲過去,隻是坐在原地,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小眉頭皺著,眼神裏滿是不安。玩了沒兩分鍾,他就放下手裏的積木,邁著小短腿黏到她身邊,整個人依偎在她腿邊,一刻也不願意離開。
沈婉秋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酸澀又滾燙。她彎腰將兒子重新摟進懷裏,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手掌一下一下溫柔地順著他的後背,動作輕緩而堅定。
“予安不怕,媽媽在呢。”
“媽媽會一直看著你,一直守著你,誰都不能欺負你。”
她輕聲呢喃著,話語輕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更像是在對自己立下一個永恒的誓言。
曾經的她,滿心都是躲避。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逃出來,她隻想找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安安靜靜把予安養大。她以為隻要躲得足夠遠,隻要不主動招惹,那些人、那些糾纏不清的恩怨,就會慢慢被時間衝淡,再也不會找上她。
可今天蘇曼妮的突然出現,像一盆冰冷的水,徹底澆醒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逃避從來都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躲了這麽久,藏了這麽久,依舊沒能躲開那些人的糾纏。蘇曼妮能找到這裏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她不能再軟弱,不能再一味慌張退縮,更不能讓予安因為她的懦弱,一次次陷入恐懼之中。
她是予安的媽媽,是這個孩子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是他的天,是他的鎧甲。從今天起,她必須收起所有的怯懦,變得堅強,變得無堅不摧,為他撐起一片安穩的天地。
沈婉秋抱著予安慢慢走到窗邊,手指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極細的窗簾縫隙,眯著眼往小區門口的方向望去。
街道上車流稀疏,行人寥寥,方纔那道刺眼又令人厭惡的身影早已不見蹤跡,一切都恢複了平日裏的平靜。
她輕輕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可心底的警惕卻絲毫沒有放鬆。蘇曼妮的出現像一根刺,紮在了她心頭,提醒著她危險從未真正遠離。
她低下頭,看著懷裏懵懂卻乖巧的兒子,輕聲叮囑:“予安,以後我們出門要快快的,去超市買完需要的東西就立刻回家,不在外麵貪玩,也不隨便和陌生人說話,好不好?”
予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小腦袋用力點了點,軟糯的聲音裏帶著超乎年齡的認真,甚至攥緊了小拳頭,像是在許下承諾:
“予安……乖乖的……不貪玩……予安保護媽媽。”
一句稚嫩的話,瞬間擊中了沈婉秋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眼眶猛地一熱,淚水險些控製不住地滾落。她緊緊抱住懷裏小小的身軀,將臉埋在他溫暖的頸窩,感受著孩子真實的溫度。
這個才三歲多點的小人兒,還沒來得及好好長大,還需要她處處嗬護,卻已經把保護媽媽,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她吸了吸鼻子,壓下翻湧的情緒,伸手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許久,通訊錄裏的名字一個個劃過,林溪的號碼近在眼前,還有那個她刻意不去觸碰、卻始終存在於列表深處的號碼。
可最終,她還是緩緩放下了手機,沒有撥通任何一個人的電話。
林溪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日子本就安穩平靜,她不想因為自己的麻煩,把朋友也卷進這攤渾水之中,讓朋友也跟著擔驚受怕。
而那個一直在遠處默默注視著她們的人,她更不想去聯係,不想再產生任何牽扯。過去的已經過去,她不想再回頭,也不想再依靠任何人。
這是她自己的人生,是她和予安相依為命的生活。從今往後,風風雨雨,她都要自己扛;坎坎坷坷,她都要自己走。
不依附,不指望,不奢求。
就隻有她們母子兩個人,安安靜靜,平平安安,簡簡單單地生活,就已經足夠了。
她輕輕合上窗簾縫隙,將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隔絕在外,轉身抱起予安,走到玩具角慢慢蹲下。拿起一塊明黃色的積木,遞到孩子手裏,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
“來,媽媽陪你搭積木。我們一起搭一個好高好高的大房子,有高高的圍牆,有厚厚的門,誰都闖不進來,隻住我們兩個,好不好?”
“好!”
予安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眼睛亮了起來,剛才的害怕消散了不少,拿著積木往她手裏湊,清脆又歡快的笑聲在小小的屋子裏回蕩,一點點驅散了殘留的陰霾,填滿了這個不大卻溫暖的家。
窗外的世界或許依舊紛亂,或許還潛藏著看不見的凶險,或許還有人在暗處虎視眈眈。
但隻要關上這扇門,這裏就沒有紛爭,沒有惡意,沒有傷害。
這裏是隻屬於沈婉秋和予安的小天地,是她們母子二人,最安穩、最溫暖、也最牢不可破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