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小城的街道染得一片暖橙,路邊的梧桐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沈婉秋牽著沈予安的手慢慢往家走,小家夥懷裏緊緊抱著下午剛買的藍色小挖機,走幾步就停下來推著玩兩下,嘴裏咿咿呀呀地模仿著車子發動的聲音,軟嫩的小奶音飄在空氣裏。
“媽媽,你看,挖機——跑!”
予安仰起圓嘟嘟的小臉,眼睛亮閃閃的,滿是孩童獨有的天真歡喜。
沈婉秋彎唇笑了笑,指尖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慢點兒跑,別摔著了。”
這段平靜的日子,像溫水一樣緩緩淌過,幾乎要將過去那些尖銳刺骨的記憶徹底衝淡。她如今的世界,小得隻剩下眼前這個軟糯的小身影,隻要予安平安開心,她便別無所求。
母子倆慢悠悠走到單元樓口,沈予安忽然停下了腳步。
小家夥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小眉頭輕輕一皺,下意識往沈婉秋身邊靠了靠,一隻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另一隻手還抱著心愛的小挖機。
他抬著小腦袋,望向不遠處路燈下的身影,小聲對著沈婉秋開口,語氣裏帶著一點點孩童麵對陌生人的怯意:
“媽媽……陌生的叔叔……”
沈婉秋順著他的目光抬眼望去。
隻一眼,她渾身的血液像是驟然凍僵。
樹下立著一道挺拔卻孤寂的身影,穿著深色大衣,身形清瘦了不少,周身沒了當年的戾氣,卻依舊帶著讓人一眼就能認出的輪廓。
是馬嘉祺。
他竟然真的,找到了這裏。
心口猛地一縮,久違的窒息感席捲而來。可她看著身邊懵懂無知的兒子,強迫自己迅速壓下所有慌亂,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她輕輕蹲下身,與予安平視,伸手溫柔地攏了攏他的小外套,聲音平穩又輕柔:
“嗯,是不認識的叔叔,我們不用理他,回家好不好?”
沈予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格外乖巧:“好……”
可孩子的好奇心依舊沒散去,他還是忍不住偷偷抬眼,往那個“陌生叔叔”的方向瞟了一小下。
男人站在光影交錯的地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什麽失而複得卻又不敢觸碰的珍寶。
予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身子往沈婉秋懷裏縮了縮,小手更緊地抱住媽媽的脖子,小聲嘟囔:“媽媽……走……”
“好,我們回家。”
沈婉秋直起身,一手輕輕護著予安,一手牽著他,全程目不斜視,腳步平穩地從路邊走過。
她沒有朝馬嘉祺的方向看一眼,沒有皺眉,沒有停頓,更沒有流露出任何熟悉或是恨意的神情。
在她眼裏,他真的就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馬嘉祺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緊,掌心一片冰涼。
兩年了。
七百多個日夜的瘋狂尋找、無盡自責與徹夜難眠,終於在這一刻,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看到了沈婉秋。
她比從前柔和了太多,眉眼間少了當年的隱忍與痛苦,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平靜溫婉,周身散發著安穩的氣息。
而她身邊那個軟乎乎的小男孩……
是他的兒子。
是那個一出生就早產、他連抱都沒抱過一下、連名字都是跟著媽媽姓的沈予安。
孩子白白胖胖,眉眼像極了婉秋,笑起來一定很軟很乖。
此刻怯生生躲在媽媽身邊,一口一聲,把他叫作——陌生的叔叔。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又用力地割開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是給予他生命的父親,是流淌著相同血脈的親人。
可在孩子的世界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隻是一個突然出現、讓他感到陌生害怕的路人。
馬嘉祺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不敢上前,不敢叫住她們,不敢打破眼前這份平靜。
他怕自己一開口,會嚇到孩子;怕自己一靠近,會讓婉秋再次帶著予安消失,這一次,或許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他隻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眼睜睜看著沈婉秋牽著予安走進單元樓。
眼睜睜看著那扇防盜門緩緩合上,“哢嗒”一聲輕響,徹底將他隔絕在她們母子的世界之外。
自始至終,她沒有看他一眼。
自始至終,他沒有勇氣上前一步。
晚風漸起,吹起他大衣的衣角。
馬嘉祺依舊站在那棵梧桐樹下,久久沒有挪動。
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
他終於徹底明白——
他不僅永遠失去了沈婉秋,也徹底失去了作為父親,走進沈予安人生的全部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