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被切割成細碎的金芒,一片片落在病房的地板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人心深處的寒涼。
沈婉秋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安靜得近乎透明。她微微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下一下,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被無盡的思緒淹沒,整個人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娃娃,蒼白又易碎。
林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個蘋果,小刀一下下劃過果皮,果皮連綿不斷地垂落,像她此刻綿長又無奈的心情。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沈婉秋身上,看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看著她那雙曾經盛滿星光與笑意、如今隻剩一片死寂的眼睛,心裏像被一團濕棉花堵住,悶得發慌,又酸又澀。
她多希望婉秋能像以前一樣,哪怕抱怨一句,哭鬧一場,也好過這樣無聲的沉默。這種沉寂,才最讓人揪心。
“婉秋,”林溪輕輕放下水果刀,將切好的、去皮去核的蘋果塊用小叉子叉起,遞到她麵前,聲音輕得像羽毛,生怕驚擾了她,“吃點蘋果吧,甜甜的,補點維生素,對身體好。”
沈婉秋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小塊晶瑩的蘋果上,沒有伸手,也沒有張口,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
“不想吃。”她的聲音很輕,輕飄飄的,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倦怠,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費力。
林溪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歎了口氣,把蘋果盤放在床頭櫃上,沒再勉強。她知道,婉秋心裏的那道坎,太深太重,沒那麽容易過去。現在的她,連維持基本的情緒都難,更別提有胃口吃東西了。
病房裏再次陷入沉默,安靜得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儀器極輕的滴答聲。這份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壓得人喘不過氣。
門外,馬嘉祺依舊守在走廊的長椅上,從正午坐到午後,姿勢幾乎沒變。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門內的人。他微微傾身,將耳朵輕輕貼在冰冷的門板上,貪婪地捕捉著裏麵傳來的每一絲細微動靜。
他聽到了林溪溫柔的問話,聽到了婉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回應,聽到了她安靜綿長的呼吸,甚至……似乎捕捉到了她指尖輕輕劃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這些在外人看來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的聲音,對他來說,卻是此刻支撐著他的唯一慰藉。
他知道她不開心,知道她吃不下東西,知道她連笑都成了奢望。
她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搖頭,每一絲細微的疲憊反應,都像一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反反複複地紮在他心上,帶來連綿不絕的鈍痛,揮之不去。
他恨自己的無能,恨當初的愚蠢與偏執,恨自己沒能保護好她,反而將她推入深淵。更恨自己現在,隻能像個懦夫一樣,守在這扇門外,連給她遞一杯溫水、擦一次臉頰的資格都沒有。
他多想衝進去,把她擁進懷裏,告訴她一切都會好,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出現,會打破這難得的平靜,會讓她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情緒,再次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裏的沉默被林溪再次開口的聲音打破,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溫柔又輕柔:
“婉秋,要不……我們聽聽音樂吧?放一點舒緩的鋼琴曲,對寶寶好,也能放鬆一下心情。”
沈婉秋沒有立刻回答,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沉默了許久,久到林溪以為她不會回應時,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很快,病房裏響起了輕柔舒緩的鋼琴曲,旋律溫柔婉轉,像山間的流水一樣,緩緩流淌在安靜的病房裏,試圖撫平空氣中的沉悶與壓抑。
沈婉秋緩緩閉上眼,靜靜地聽著音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偶爾輕輕顫動一下,不知道是被旋律觸動,還是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門外,馬嘉祺也緩緩閉上了眼睛,聽著門內流淌而出的溫柔旋律,聽著她安靜平穩的呼吸,心裏默默祈禱著。
祈禱她能稍微開心一點,哪怕隻是一瞬;祈禱她能多吃一口飯,哪怕隻是一小口;祈禱她和肚子裏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無災無難。
門內,是無聲的沉寂與勉強維持的平靜,是她封閉的內心世界;
門外,是無盡的等待與卑微到塵埃裏的祈禱,是他無處安放的愧疚與牽掛。
一道薄薄的門板,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也徹底隔開了他和她,曾經那些觸手可及、溫暖明媚的時光。
陽光漸漸西斜,金芒慢慢淡去,走廊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馬嘉祺依舊靠著門板,一動不動,像一尊孤獨的雕塑,守著門內那一點微弱的光,等待著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