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漸漸停歇。
南覓在城中村的小巷裏,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館,用身上僅有的幾十塊錢,開了一間最簡陋的鍾點房,勉強湊合一晚。房間狹小逼仄,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床單被罩泛著發黃的印記,可她卻顧不上這些,沾上床就沉沉睡去,連日來的疲憊與絕望,讓她幾乎虛脫。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照進來,卻驅不散房間裏的陰冷,更照不進她心底的黑暗。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麵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一頭長發幹枯毛躁,哪裏還有半分當年的模樣。曾經的南覓,也是眉眼清亮、嬌俏靈動的姑娘,可五年的牢獄生涯,徹底摧毀了她的一切,隻留下一身的傷痕與洗不掉的汙點。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她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攥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
要活下去,首先就得找一份工作,賺錢養活自己。
她退了房,走出小旅館,看著陌生又熟悉的城中村,這裏魚龍混雜,房租便宜,是她目前唯一能負擔得起的地方。她先在巷子裏找了一個最破舊的單間,月租隻要兩百塊,牆壁斑駁脫落,屋頂還有些漏雨,裏麵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個掉漆的木桌,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她交了押金和首月房租,身上的錢,幾乎所剩無幾。
安置好僅有的一點行李,她不敢耽擱,拿著自己的身份證,還有一張簡單到極致的簡曆,匆匆趕往市區的人才市場。
簡曆上,她隻寫了自己的基本資訊,學曆停留在高中,工作經曆一欄,一片空白。那兩段入獄的經曆,她不敢寫,也不能寫,她清楚地知道,一旦暴露自己是兩次入獄的刑滿釋放人員,別說找工作,恐怕會被直接趕出人才市場。
她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人聲鼎沸的人才市場。
這裏擠滿了找工作的人,形形色色,每個人都拿著厚厚的簡曆,穿梭在各個招聘攤位前,努力推銷著自己。招聘單位的吆喝聲、求職者的詢問聲、嘈雜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可這份熱鬧,卻讓南覓愈發感到侷促與自卑。
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個招聘文員的攤位前,看著招聘啟事上寫的“學曆不限,有經驗者優先”,鼓起勇氣,將自己的簡曆遞了過去,聲音細若蚊蚋:“您好,我想應聘文員。”
招聘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她接過簡曆,隨意掃了一眼,看到空白的工作經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抬眼上下打量了南覓一番,見她穿著破舊,神情侷促,眼神裏頓時充滿了鄙夷。
“沒工作經驗?高中文憑?”女人語氣刻薄,“我們這裏雖然學曆不限,但也不是什麽人都能來的,看你這樣子,怕不是連基本的辦公軟體都不會吧?走走走,別耽誤我招人。”
說完,她直接把簡曆扔回給南覓,滿臉的不耐煩。
簡曆掉在地上,沾了灰塵,南覓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慌忙彎腰撿起簡曆,攥在手裏,狼狽地逃離了這個攤位,身後傳來女人不屑的嗤笑聲,像巴掌一樣,狠狠甩在她的臉上。
她不甘心,又接連走向幾個招聘攤位,客服、導購、前台、後勤……隻要是學曆要求不高的崗位,她都試著去應聘,可結果,無一例外。
要麽是嫌棄她沒有工作經驗,要麽是覺得她形象不佳,還有的招聘方,看她眼神躲閃,神情緊張,多問幾句,她就支支吾吾,更是直接擺手拒絕。
“我們要的是能立馬上手的,你什麽都不會,我們還得教你,浪費時間。”
“你這年紀,也沒個一技之長,我們這裏不養閑人。”
“看你怯生生的樣子,怕是幹不了活,你還是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一句句拒絕的話語,像一把把尖刀,反複戳刺著南覓的心,她的自尊,被踩在地上,反複摩擦,碎成了齏粉。
從人才市場的這頭,走到那頭,她遞出去的簡曆,全都石沉大海,沒有一個單位願意錄用她。
夕陽西下,人才市場裏的人漸漸散去,招聘攤位也陸續收攤,南覓孤零零地站在空曠的場地裏,手裏攥著皺巴巴的簡曆,指尖泛白,心底的絕望,一點點蔓延開來,將她徹底吞噬。
她以為,隻要她肯吃苦,肯努力,總能找到一份餬口的工作,可現實卻給了她狠狠一記耳光。
兩次入獄的烙印,早已刻在她的骨子裏,哪怕她刻意隱瞞,可她身上那股與人格格不入的卑微、侷促,還有眼底揮之不去的滄桑,都在告訴別人,她不是正常人。
這個社會,對刑滿釋放人員的惡意,從來都毫不掩飾。他們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著她們,鄙夷,歧視,不信任,將她們徹底拒之門外。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人才市場,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寂又落寞。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她摸了摸口袋裏僅剩的幾塊錢,捨不得買吃的,隻能忍著饑餓,一步步往城中村走去。
路過一家家商鋪,看著門口張貼的招聘啟事,她一次次停下腳步,鼓起勇氣進去詢問,可結果,依舊是拒絕。
“我們不招有案底的人。”一家餐館的老闆,在簡單詢問後,直接開口,語氣直白又殘忍,“你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人,我們小本生意,可不敢用你。”
南覓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裏暴露了,可老闆的話,卻直接戳中了她最痛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她有案底,兩次入獄,再怎麽解釋,都抹不掉這個事實。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餐館,再也沒有勇氣去下一家詢問。
夜幕降臨,城市再次被燈火籠罩,南覓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虛浮,饑餓、寒冷、絕望,三重摺磨,讓她幾乎撐不下去。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終於忍不住,捂住臉,無聲地痛哭起來。
為什麽?
她明明已經為自己所謂的“過錯”付出了五年的代價,明明她已經想要洗心革麵,重新做人,可為什麽,連一個活下去的機會,都不肯給她?
江知栩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帶著冰冷的嘲諷:“離開這裏,纔是你唯一的活路。”
難道,她真的隻能離開嗎?
不,她不能走。
她咬著牙,擦幹眼淚,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倔強。
就算全世界都拒絕她,就算她要吃盡苦頭,她也要留下來,她就不信,她真的會餓死在這裏。
她想起,路過的寫字樓、酒店、商場,都會招聘保潔、清潔工,這類崗位,門檻最低,不看學曆,不看經驗,隻要肯吃苦,就能做。
哪怕髒,哪怕累,哪怕被人瞧不起,可至少,能賺錢,能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她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