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是浸了冰的針,密密麻麻紮在麵板上,疼得鑽心,卻遠不及心口那道爛了五年的傷疤半分灼痛。
監獄厚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哐當”一聲悶響,像是死神的喪鍾,又像是掙脫牢籠的喘息,可南覓知道,她這輩子,都逃不出這道鐵門投下的陰影。
這是她第二次走出這裏,她把最鮮活的年華,葬在了四麵高牆、不見天日的牢籠裏。
風裹著雨絲,灌進她單薄的舊外套裏,那是入獄前穿的衣服,早已洗得發白,鬆鬆垮垮掛在她嶙峋的骨架上,襯得她像一株被風雨摧殘得奄奄一息的野草,卑微,孱弱,隨時都會折斷。她手裏隻拎著一個磨破了邊角的帆布包,裏麵是監獄發放的換洗衣物,還有幾十塊錢的生活費,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沒有親人迎接,沒有朋友等候,甚至連一個打探她訊息的人都沒有。哥哥和父親,親戚們在她第一次入獄後就劃清界限,第二次東窗事發,更是將她視作瘟神,避之唯恐不及。曾經的同窗好友、社交圈子,早就將她剔除得幹幹淨淨,她南覓,如今就是個身上刻著“兩次入獄”烙印的罪人,是這座城市裏最肮髒、最不堪的存在。
雨水打濕了她的長發,黏在蒼白瘦削的臉頰上,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破敗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她心頭的陰霾,揮之不去。眼眶酸澀得厲害,可她卻逼回了所有淚水,在監獄裏的10年,眼淚早就流幹了,剩下的,隻有麻木,還有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濕冷的街道上,腳下的帆布鞋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的水漬鑽進腳趾縫裏,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得她渾身發抖,可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機械地挪動著腳步,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城市依舊繁華,車水馬龍,霓虹閃爍,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生活的期許,或是疲憊,或是歡喜,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歸宿。隻有她,像一縷孤魂,遊蕩在這繁華的邊緣,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雨勢絲毫未減,反而愈發猛烈。她又冷又餓,肚子裏空空如也,發出陣陣絞痛,身上的幾十塊錢,是她全部的家當,她捨不得花,隻能找了個破舊的公交站台,蜷縮在角落,將自己縮成一團,試圖躲避這刺骨的風雨。
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被寒冷和饑餓裹挾得快要暈厥時,一道挺拔的身影,撐著一把黑色的純黑雨傘,踏著積水,緩緩朝她走來。
男人身姿頎長,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清冷矜貴,周身彷彿自帶一層寒氣,比這深秋的冷雨還要懾人。昏黃的路燈光暈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邃立體的輪廓,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隻是那雙墨色的眼眸,冷得像寒潭,沒有一絲溫度,看向她的目光,帶著審視,帶著鄙夷,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複雜晦澀。
江知栩。
這個名字,如同最尖銳的毒刺,瞬間刺穿南覓麻木的心髒,疼得她渾身劇烈一顫,猛地抬起頭,撞進他那雙冰冷的眼眸裏。
是他,江知栩。
她曾經掏心掏肺去愛的人,曾經許諾會護她一世周全的人,最後卻親手將她推入地獄,看著她在泥潭裏掙紮,冷眼旁觀,10年間,從未去監獄看過她一次,從未給過她一絲一毫的溫暖。
如今,她刑滿釋放,他卻出現了。
南覓的嘴唇哆嗦著,心底的恨意與痛楚翻湧而上,幾乎要將她吞噬,可她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翻江倒海的情緒,眼底隻剩下冰冷的麻木,還有一絲自嘲的笑意。
“江總。”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幹澀難聽,這是五年牢獄生活留給她的印記,“大駕光臨,是來看我這個罪人,有多狼狽嗎?”
江知栩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雨傘將他周身的風雨隔絕在外,卻唯獨將她棄於寒雨之中。他的目光落在她濕透的發絲、蒼白的臉頰、凍得發紫的指尖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語,比冰還要冷冽:“南覓,你總算出來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帶著十足的嘲諷,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終於到期可以丟棄。
南覓扯了扯嘴角,笑意慘淡,眼底滿是猩紅的恨意:“托江總的福,我還沒死在裏麵。怎麽,江總這是來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好繼續踩我一腳?”
她永遠忘不了,法庭上,他站在原告席一側,身著筆挺西裝,神情冷漠地陳述所謂的“證據”,那些字字誅心的話語,直接將她釘在恥辱柱上,讓她無從辯駁。她也曾歇斯底裏地問過他,為什麽,可他隻留給她一個冰冷決絕的背影,連一句解釋都吝嗇給予。
江知栩的眼神愈發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刀鋒,直直割在她的身上:“別用你那套說辭來惡心我。若不是你自己貪慕虛榮,心術不正,又怎會兩次入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南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湧了出來,那笑聲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淒厲,“江知栩,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我兩次入獄,真的都是我自己的錯嗎?你敢說,你沒有推波助瀾,沒有冷眼旁觀嗎?”
江知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他上前一步,俯身,冰冷的指尖死死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他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南覓,記住你的身份,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更沒資格質問我。”
他的指尖冰涼,力道狠戾,疼得南覓眉頭緊鎖,卻倔強地不肯低頭,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我是沒資格,我隻是恨,恨自己瞎了眼,才會愛上你這麽個冷血無情的人。”
江知栩的瞳孔猛地一縮,捏著她下巴的手愈發用力,直到看到她臉頰泛起不正常的蒼白,才猛地鬆開,像是碰到了什麽髒東西一般,嫌惡地擦了擦手指。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遝厚厚的現金,隨手扔在她麵前的積水裏,紅色的鈔票被雨水打濕,淩亂地散落在泥濘中,如同她被肆意踐踏的尊嚴。
“這裏是五萬塊,拿著錢,滾出這座城市,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滿是施捨與鄙夷,“以南覓你現在的樣子,離開這裏,纔是唯一的活路,否則,你隻會死得很難看。”
看著地上那攤被雨水浸泡的鈔票,南覓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原來,在他眼裏,她就值這五萬塊,就像打發一個乞丐一樣,隨意,輕蔑,毫不留情。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那些肮髒的鈔票,又緩緩抬起頭,看向江知栩那張絕情的臉,突然止住了笑,眼底隻剩下死寂。
“江知栩,你的錢,我嫌髒。”她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十足的倔強,“我就是死,也不會要你的錢,更不會離開這裏。我倒要看看,我這個罪人,能不能在這座城市,活下去。”
說完,她站起身,不顧渾身的冰冷與痠痛,拎起自己破舊的帆布包,頭也不回地衝進雨幕裏,單薄的背影,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愈發孤寂倔強,很快便消失在江知栩的視線中。
江知栩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骨節凸起,眼底的冰冷之下,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痛楚與掙紮,久久沒有移動。雨水打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隻有心頭那股壓抑了五年的情緒,如同這漫天風雨,翻湧不休。
他以為,他可以對她絕情到底,可看到她如今狼狽不堪的樣子,那顆早已冰封的心,還是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可那又如何?
他們之間,早就恩斷義絕,再無可能。
而南覓,在衝進雨幕的那一刻,終於忍不住,淚水決堤而下,混著冰冷的雨水,肆意流淌。
她不知道未來在哪裏,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可她知道,她不能走,她要留在這座城市,她要活著,哪怕活得像螻蟻一樣,也要活著。
隻是她還不知道,這僅僅是她苦難的開始,比牢獄之災更難熬的日子,還在後麵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