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病逝”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洛邑平靜的水麵下激起暗流。
訊息傳來時,阿鵝正在覈對新墾荒地的稅冊。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透鹽鐵署的窗欞:“太後娘娘昨夜薨了——”,她握著算珠的手指猛地收緊,木珠在掌心硌出紅痕。
太後被遷居別宮後,雖形同軟禁,但禦醫每日診脈都說是“體健如常”,怎會突然薨逝?
更蹊蹺的是,太後的“遺詔”在靈堂宣讀時,竟指名要“廢黜奸佞,還政宗室”,字裏行間直指尹令與阿鵝“禍亂朝綱,逼死太後”。宣讀遺詔的是太後的心腹老太監,他捧著帛書,哭得老淚縱橫,跪在靈前的宗室們立刻附和,喊著“請陛下嚴懲奸佞”。
阿鵝站在靈堂角落,看著那捲所謂的“遺詔”。帛書的邊緣泛著新漿的硬挺,墨跡雖刻意做舊,卻掩不住墨汁的新鮮——這絕不是陳年遺詔,分明是偽造的。
“陛下,”姬奐的堂弟姬啟突然出列,跪在周天子麵前,“太後遺詔所言極是!尹令與阿鵝專權太久,連太後都容不下,若再放任,恐危及社稷啊!”
幾個宗室老臣立刻跟著跪下來,齊聲附和。周天子看著靈前的牌位,又看看階下群情激憤的宗室,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尹令上前一步,聲音沉穩:“陛下,太後薨逝蹊蹺,遺詔真偽難辨,懇請先查明真相,再議其他。”
“查?有什麽好查的!”姬啟冷笑,“定是你們怕太後複出,先下了毒手,再偽造遺詔撇清關係!”
阿鵝終於開口,目光掃過靈前的燭火:“姬大人說遺詔是真的,敢問遺詔上的‘周室當複分封’,是太後何時定下的?半月前我去別宮探望,太後還說‘宗室奢靡,分封誤國’,怎會突然變了心意?”
她頓了頓,看向那個捧遺詔的老太監:“張公公,您伺候太後三十餘年,總該記得太後的筆跡吧?這遺詔上的字,與太後平日批閱的箋紙,是否一致?”
張公公的臉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周天子何等精明,此刻已看出端倪:“將遺詔呈上來。”
他接過帛書,隻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這絕非太後筆跡!查!給朕徹查太後薨逝的真相,還有這偽造遺詔的奸賊!”
禁軍立刻控製了靈堂,將張公公與幾個跳得最歡的宗室拿下。
阿鵝主動請纓:“臣請去別宮查驗。”
別宮的陳設與半月前阿鵝來時並無二致,隻是空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太後的寢殿裏,藥渣還在藥罐裏沒倒,阿鵝用銀簪挑了一點,簪頭立刻變黑——有毒!
她又在妝奩的夾層裏找到了一小包白色粉末,與藥渣裏的毒素一致。更重要的是,她發現了一封沒燒完的信箋,上麵殘留著“楚使密贈”“事成之後,保姬氏……”等字樣。
真相漸漸清晰:是失勢的宗室勾結楚國使者,買通了別宮的宮女,給太後下了毒,再偽造遺詔,想趁機扳倒尹令與阿鵝,恢複宗室的權力。而楚國,自然是想借周室內亂,從中漁利。
張公公在酷刑下很快招供,承認遺詔是姬啟逼他偽造的,太後的藥也是姬啟通過宮女送進去的。人證物證俱在,姬啟等參與此事的宗室被一網打盡,悉數斬首。楚國使者被驅逐出境,周天子還派人送去國書,嚴厲斥責楚國幹涉周室內政。
處理完這一切,已是深夜。阿鵝走出宮城,見尹令的馬車還在門外等著。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尹令的聲音帶著疲憊。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輕響。阿鵝看著窗外掠過的宮牆,忽然開口:“太後……真的對我有過‘分封誤國’的評價?”
尹令笑了笑:“你猜?”
阿鵝也笑了。她知道,那是尹令為了幫她反駁,臨時編的話。但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些曾經的對手,或許也並非全是冥頑不靈之輩。
“這次之後,宗室該安分些了吧?”阿鵝輕聲問。
“安分?”尹令看著她,“隻要權力還在,就永遠有人覬覦。我們能做的,隻有讓自己更強大,讓新政的根基更穩固。”
阿鵝點點頭。馬車駛過洛水橋時,她掀起帷幔,見月色下的河水靜靜流淌,像極了這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湧的朝堂。
她知道,太後的“遺詔”隻是又一場風波的結束,而非鬥爭的終點。但她不再畏懼,因為每一次風雨過後,她與尹令的肩膀,都更能扛起周室的未來。
靈堂的燭火在身後漸漸遠去,阿鵝握緊了袖中的算珠。賬要一筆筆算清,路要一步步走好,這便是她能為這個時代做的,最紮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