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銅錢,像散落的星子,形製各異。有的方孔圓錢上刻著“周”字,邊緣已經磨得發亮;有的刀幣帶著齊地的印記,沉甸甸壓在掌心;還有些布幣(鏟形幣),上麵的文字模糊不清,連錢莊的掌櫃都要反複掂量才能定價。
阿鵝第一次係統檢視周室貨幣,是在覈對歲貢折算時。鄭國送來的“刀幣”與魯國的“布幣”,按官方匯率折算後,竟比實際價值少了近兩成。負責兌換的小吏一臉無奈:“主簿,各國鑄幣成色不一,輕重不同,實在沒法算得太準。”
竹簡上的“折算損耗”四個字,像根刺紮在阿鵝眼裏。她算了筆賬:光是各諸侯國歲貢的貨幣兌換損耗,每年就導致國庫少收入近萬枚標準銅錢。更要命的是,洛邑市麵上流通的私鑄貨幣越來越多,有些銅錢裏摻了鉛錫,掂著沉,實際價值卻連一半都不到。
“必須統一鑄幣。”阿鵝將算好的賬冊推到尹令麵前,指尖點過“私鑄幣泛濫”“兌換損耗巨大”等條目,“周室若想掌控財權,就得有自己的標準貨幣。”
尹令摩挲著案上的一枚舊錢,那是周景王時期鑄的“大錢”,字跡古樸,成色十足。“你想怎麽改?”
“鑄新幣,定成色,統一形製。”阿鵝早有準備,鋪開一卷帛書,上麵畫著新幣的樣式——方孔圓錢,正麵刻“周通”二字,背麵鑄“當十”(一枚頂十枚小錢),“用銅六成、錫四成,由太倉負責監鑄,嚴禁私鑄。”
這想法太大膽了。東周以來,諸侯各自鑄幣,周室的貨幣早已失去權威性。統一鑄幣,不僅要得罪那些靠私鑄牟利的商人,還要觸動諸侯國的利益。
“趙成倒了,姬明貶了,但想維持舊秩序的人還很多。”尹令提醒她,“洛邑最大的鑄幣工坊‘寶泉號’,老闆是齊桓公的遠房親戚,背後有齊國撐腰。你動他,等於捅馬蜂窩。”
“馬蜂窩也得捅。”阿鵝的語氣異常堅定,“貨幣亂,則財稅亂;財稅亂,則國本動搖。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這新幣也得推。”
尹令看著她眼裏的光,忽然笑了:“好,我陪你捅這馬蜂窩。”
訊息傳出,果然炸了鍋。
“胡鬧!”齊國派駐洛邑的使者第一時間衝進太宰府,拍著案幾怒吼,“周室憑什麽禁私鑄?寶泉號鑄幣百年,從未出過差錯,憑什麽說封就封?”
“憑周室是天下共主。”阿鵝寸步不讓,“私鑄貨幣成色不一,擾亂市場,按律當禁。寶泉號若想繼續經營,可由朝廷授權,按新幣標準鑄造,否則隻能關門。”
使者氣得臉色發青,撂下句“這事沒完”,摔門而去。
更麻煩的在後麵。三天後,洛邑街頭突然出現大量劣質新幣——樣子和阿鵝設計的“周通錢”一模一樣,可一摔就碎,裏麵全是鉛塊。百姓們拿著假幣來找官府,罵聲連片。
“肯定是寶泉號幹的!”書吏氣得發抖,“他們想敗壞新幣的名聲!”
阿鵝卻覺得沒那麽簡單。假幣仿得太像了,連“周通”二字的字型都分毫不差,除非有人從內部泄了樣式。她不動聲色地讓人盯著寶泉號,自己則去了負責監鑄的太倉工坊。
工坊的工匠們正在忙碌,爐火熊熊,銅水映得人臉通紅。阿鵝拿起一枚剛鑄好的新幣,掂了掂,又看了看模具——模具上的“周通”二字,確實和假幣上的一樣。
“這模具是誰做的?”她問監工。
監工是個幹瘦的老頭,眼神躲閃:“是……是外麵請的工匠,姓錢。”
“人呢?”
“前天就走了,說家裏有急事。”
阿鵝心裏咯噔一下。她讓人去查姓錢的工匠,結果查出來,這人半個月前就被寶泉號的老闆請去“做客”,至今沒回家。
線索斷了。但阿鵝知道,寶泉號背後,一定還有人。能拿到新幣樣式,還敢跟周室叫板,除了齊國,恐怕還有洛邑的宗室殘餘。
她沒聲張,反而讓人放出訊息:新幣鑄造遇阻,可能要暫緩推行。
當晚,寶泉號的後院就熱鬧起來。一個披著鬥篷的人影悄悄潛入,與老闆密談了許久。這一切,都被阿鵝派去的侍衛看得清清楚楚。
“那鬥篷人,身形像極了姬昌的舊部,前鞏邑大夫府的管家。”侍衛回報。
果然有宗室摻和。阿鵝冷笑一聲,計上心來。
次日,她讓人將新幣模具“不小心”損壞,又對外宣稱找到了假幣的模具——是從寶泉號後院搜出來的,上麵還刻著齊國的印記。同時,尹令在朝堂上請奏周天子,說齊國勾結洛邑舊臣,私鑄假幣,擾亂周室財政,請求遣使問責。
齊國使者慌了。他們確實想給周室添堵,但私鑄假幣、勾結叛臣的罪名太大,齊國可不想擔。寶泉號老闆更是嚇得連夜派人銷毀證據,還把那個姓錢的工匠交了出來。
人證物證俱在,姓錢的工匠很快招供:是寶泉號老闆讓他仿造新幣模具,又買通太倉的監工,拿到了新幣樣式,造出假幣散播。而那個姬昌的舊部,確實給過他一筆錢,讓他“做得更像些”。
真相大白。周天子雖不願與齊國撕破臉,但也不能輕饒,最終罰寶泉號賠償國庫五千枚銅錢,收回鑄幣權;那個姬昌舊部被流放,太倉監工被杖責革職。
掃清障礙後,新幣“周通錢”順利發行。起初百姓們還有些疑慮,但見新幣成色足、重量準,交易起來比以前方便得多,漸漸就接受了。不到半年,“周通錢”就成了洛邑乃至周邊地區的主流貨幣,國庫的兌換損耗減少了九成。
阿鵝站在太倉的鑄幣工坊前,看著工匠們將一爐爐銅水倒進模具,聽著銅錢冷卻時“叮叮當當”的脆響,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尹令走到她身邊,手裏捏著一枚新幣,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溫潤的光。“這錢,比刀幣、布幣好看多了。”
“不僅好看,還好算。”阿鵝笑了,“以後收稅、交易,再也不用換算來換算去了。”
尹令看著她,忽然道:“周天子說,想讓你兼任‘錢府令’,專門掌管鑄幣之事。”
錢府令是掌管國家貨幣的要職,相當於後世的財政部長。這意味著阿鵝的權力又進了一步。
阿鵝卻有些猶豫:“我已經是司書了,再兼任錢府令,會不會太過紮眼?”
“紮眼纔好。”尹令的眼神帶著鼓勵,“你的本事,就該讓天下人看看。”
阿鵝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又是新的開始。統一貨幣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更廣闊的天地等著她去闖蕩。
夕陽下,鑄幣工坊的煙囪裏升起嫋嫋青煙,與洛邑的宮牆交相輝映。阿鵝握緊了手裏的“周通錢”,那冰涼堅硬的觸感,彷彿是她一步步走向權力中心的見證。
前路依舊有風雨,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每一枚新幣的誕生,都在為這個古老的國家,注入新的活力。而她的故事,才剛剛寫到精彩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