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糧價像初春的河水，毫無征兆地漲了起來。
起初隻是細糧價格微漲，百姓們隻當是冬儲耗盡的正常波動。可不過半月，連最粗劣的粟米都漲了三成，街頭巷尾開始出現搶糧的苗頭。糧鋪門口排起長隊，掌櫃們一個個閉門謝客，隻留個小視窗，滿臉無奈地說：“沒糧了，真沒糧了。”
阿鵝第一次察覺到不對勁，是在覈對太倉出庫記錄時。竹簡上的“每日出粟五十石”字跡工整，可庫房的實際庫存消耗，卻比記錄多出近兩成。她讓人去市集打探，回來的書吏臉色煞白：“主簿，市麵上的糧商都說，今年的新糧還沒下來，舊糧都被大戶人家囤起來了。”
“囤糧？”阿鵝指尖捏緊了竹簡。洛邑周邊今年風調雨順，新鄭、鞏邑等地的貢糧也按時入庫，太倉的存糧足夠支撐到秋收，根本沒理由缺糧。
她立刻去見尹令，恰逢周天子派來的內侍也在書房。那內侍急得滿頭大汗：“太宰，太後宮裏都快斷糧了！市麵上的米價一天一個樣，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出亂子！”
尹令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查，立刻去查是誰在背後搗鬼。”
阿鵝主動請纓：“大人，臣請去糧行查查。”
洛邑最大的糧行“豐裕號”老闆姓魏，是個油滑的胖子，見了阿鵝，臉上堆著比彌勒佛還假的笑：“阿鵝主簿，不是小的不肯賣糧，實在是進貨渠道斷了。你看這賬本，上個月還能從鞏邑調糧，這個月人家說什麽也不肯發貨了。”
阿鵝接過賬本，快速翻閱。上麵的進貨記錄確實斷斷續續，最近的一筆還是十天前的。但她注意到，賬本的紙頁邊緣有些發潮，墨跡也比正常記錄深了些——這是新做的假賬。
“魏老闆，”阿鵝將賬本推回去，語氣平淡，“鞏邑的糧倉我上週剛覈查過，庫存充足。你說渠道斷了，是鞏邑的倉吏不給你糧，還是你自己不肯進？”
魏老闆的胖臉僵了一下，眼神躲閃：“這……這我就不清楚了，都是下麵的人在跑。”
“是嗎？”阿鵝站起身，“那我去鞏邑問問倉吏，看是誰這麽大膽，敢斷洛邑的糧道。”
這話戳中了魏老闆的軟肋，他連忙拉住阿鵝：“主簿留步！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就在這時，糧行後院傳來爭吵聲。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被推搡出來，嘴裏嚷嚷著：“憑什麽不讓我賣糧？那些糧堆在倉庫裏都快發黴了，魏胖子卻要等著漲價！”
魏老闆臉色大變，厲聲嗬斥：“胡說八道什麽！給我滾出去！”
阿鵝卻攔住了那夥計：“你說倉庫裏有糧？”
夥計見是官府的人，來了底氣：“是啊！後院倉庫堆了至少上千石，老闆說要等漲到十倍再賣！”
真相大白。阿鵝讓人控製住魏老闆，直奔後院倉庫。果然，幾間大庫房裏堆滿了糧袋，封口的日期都是近一個月內的——全是從太倉和各地糧倉流出來的新糧。
“這些糧是從哪來的？”阿鵝指著糧袋上的印記，有太倉的硃砂印，還有鞏邑的銅印。
魏老闆癱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交代：“是……是姬明大人讓我囤的。他說……說隻要把糧價抬起來，就能逼得新政推行不下去……”
又是姬明。阿鵝心裏的火氣“噌”地冒了上來。這個宗室老頑固，明著反對新政不成，竟用這種卑劣手段禍害百姓。
她讓人將魏老闆和賬本一並帶回太宰府，自己則帶著侍衛直奔姬明的府邸。
姬明正在府裏宴請賓客，滿桌的酒肉，與外麵餓肚子的百姓形成鮮明對比。見阿鵝帶著人闖進來，他不僅不怕，反而端著酒杯笑道：“阿鵝主簿大駕光臨，是來蹭飯的嗎？可惜啊，外麵的米價太貴，怕是連你這當紅的主簿都快吃不起了吧？”
“姬明！”阿鵝怒視著他，“你勾結糧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證據呢？”姬明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冷了下來，“沒有證據，休要汙衊老夫！”
阿鵝將魏老闆的供詞和糧袋上的印記扔到他麵前：“這些算不算證據？你以為勾結倉吏偷賣官糧，就能瞞天過海嗎？”
姬明看著那些證據，臉色終於變了，但嘴上仍硬：“不過是些片麵之詞，也想定老夫的罪？”
“是不是片麵之詞，到了周天子麵前自有分曉！”阿鵝讓人將姬明拿下，“帶走！”
就在侍衛上前的瞬間，姬明的家將突然拔刀相向：“誰敢動我家大人！”
雙方頓時陷入混戰。阿鵝雖有侍衛保護，卻也被混亂的場麵驚出一身冷汗。她沒想到姬明竟敢公然拒捕，看來他背後的勢力比想象中更龐大。
就在這時，尹令帶著禁軍趕到。看到府裏的亂象，他厲聲喝道：“都住手！姬明勾結糧商，禍亂民心，拿下！”
禁軍的介入很快控製了局麵。姬明被押走時，惡狠狠地瞪著阿鵝：“小賤人，你給老夫等著！”
糧價的陰謀被揭穿後，尹令立刻下令開倉放糧，按平價賣給百姓。囤積的糧食被全部沒收，魏老闆等糧商被嚴懲，參與偷賣官糧的倉吏也被一一查辦。
洛邑的糧價很快回落，百姓們歡欣鼓舞，紛紛稱讚太宰和阿鵝主簿為民做主。
周天子得知此事後，震怒不已，下令將姬明貶為庶民，流放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風波平息後，阿鵝站在太倉的糧倉前，看著士兵們有條不紊地發放糧食，心裏卻沒有絲毫輕鬆。她知道，姬明雖然倒了，但反對新政的勢力依然存在，他們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尹令走到她身邊，看著眼前的景象，輕聲道：“這次多虧了你。”
“這是臣的本分。”阿鵝道，“隻是，我沒想到姬明竟敢如此膽大妄為。”
“為了利益，有些人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尹令的眼神深邃，“新政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以後的路，隻會更難走。”
“臣明白。”阿鵝點點頭，“但隻要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再難走的路，臣也會走下去。”
尹令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欣慰地笑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糧倉上，也灑在阿鵝和尹令的身上。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彷彿預示著他們將在這條改革的道路上，並肩走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