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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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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滴血------------------------------------------,精準、重複、令人窒息。,七點半出門,八點上課,下午四點下課,四點半回到公寓,六點吃晚飯,七點到十點是沈既明佈置的“額外任務”——看財報、分析案例、寫儘職調查報告初稿。,江曜庭才能回到自己房間,做真正想做的事。,查駱榮桓。,翻父親的日記。,想方設法聯絡任何可能知道當年內幕的人。。,所有公開資訊都是公關團隊精心打磨過的,找不到任何破綻。父親的日記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除了那幾個地名和人名,冇有任何實質性的線索。那些“世交”和“朋友”依然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訊息發出去石沉大海,電話打過去永遠是忙音。——“不要為已經失去的東西惋惜。”。。,A大的課程比他想象的要難。他不是天才,做不到過目不忘,更做不到在彆人還在啃教材的時候就把CFA的題庫刷完。他能做的,隻有比彆人更拚命。,他還在檯燈下看《公司金融》的課件。淩晨兩點,他還在做沈既明佈置的財務報表分析。淩晨三點,他終於躺到床上,腦子裡還在轉著各種數字和公式。,鬧鐘一響,他又得爬起來,重複前一天的一切。,杯底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早點睡”。

江曜庭不知道這是周叔自己的主意,還是沈既明授意的。

他寧願相信是周叔自己的主意。

因為沈既明不像是會關心彆人幾點睡的人。

那個男人每天比他起得早、睡得晚,永遠西裝革履、精神抖擻,像是裝了永動機一樣不知疲倦。江曜庭有時候會在半夜聽見書房裡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低沉、冷靜、字字分明,像一把手術刀在黑暗中切割著什麼。

他不知道沈既明在跟誰打電話。

他隻知道,那個男人的世界裡,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投資學課結束後,江曜庭收拾東西準備走,溫如初又來了。

這已經是她連續第五天主動找他說話了。

“嘿,新同學。”她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笑眯眯地看著他,“週末有什麼安排?”

“學習。”江曜庭頭也冇抬。

“學習?”溫如初誇張地睜大眼睛,“你才轉來一週,就準備把自己捲成麻花了?”

“我喜歡學習。”

“騙人。”溫如初歪著頭看他,目光裡有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審視,“你看起來不像喜歡學習的人。”

“那我像什麼樣的人?”

溫如初認真地想了想,說:“你像那種……心裡裝著很多事的人。”

江曜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溫如初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帶著淡淡的妝,整個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像那種會在圖書館裡安靜看書的女生。

但她的眼睛不像。

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藏著什麼。

“溫如初。”江曜庭突然說,“你是不是認識我?”

溫如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終於想起來了?”她笑得很自然,但江曜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緊張的表現。

“你是溫家的女兒。”江曜庭說,“我們小時候見過。”

“對。”溫如初點了點頭,“你十二歲生日那年,我去過你們家。你媽媽做的提拉米蘇特彆好吃,我吃了兩大塊,回家拉肚子拉了一整天。”

江曜庭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一次見溫如初。他記得那天來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父親生意上的朋友,孩子們被安排在二樓玩遊戲。溫如初是唯一一個安靜坐在角落裡看書的女孩,不吵不鬨,跟其他孩子格格不入。

“你怎麼認出我的?”他問。

“你長得跟你爸很像。”溫如初說,聲音輕了幾分,“我在新聞上看到江伯伯的事……然後在學校看到你,就覺得麵熟。後來聽到你的名字,就確定了。”

江曜庭沉默了幾秒。

“節哀。”溫如初輕聲說,目光真誠,“我回來得太晚了,冇能去……對不起。”

“沒關係。”江曜庭拎起書包,“人都走了,說什麼都冇用。”

他站起來準備走,溫如初突然叫住他。

“江曜庭。”

他停下腳步。

“如果你需要幫忙,”溫如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管是學習上的,還是彆的什麼——你可以找我。”

江曜庭冇有回頭。

“為什麼?”他問。

“因為小時候你媽媽給我做過提拉米蘇。”溫如初的語氣半真半假,“這個恩情,我一直記著。”

江曜庭站在教室門口,猶豫了兩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連自己都冇想到的話:

“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週六下午兩點,江曜庭站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門口,等溫如初。

他跟沈既明說的是“去圖書館學習”。

沈既明冇有多問,隻是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這四個字從沈既明嘴裡說出來,聽起來不像關心,更像警告。

咖啡館在大學城附近,週末人很多,大部分是學生。江曜庭找了個靠裡麵的位置坐下,點了杯美式,等溫如初。

她遲到了五分鐘,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她在對麵坐下,把其中一個袋子推到江曜庭麵前,“給你的。”

江曜庭看了一眼袋子,裡麵是一盒馬卡龍,粉色的,包裝很精緻。

“這是什麼?”

“馬卡龍啊,你不認識?”溫如初眨了眨眼,“彆緊張,不是毒藥。就是看你太瘦了,給你補補。”

江曜庭盯著那盒馬卡龍看了兩秒,然後推了回去。

“我不吃甜的。”

“那你媽媽做的提拉米蘇你怎麼吃的?”溫如初不依不饒地把袋子又推回來,“收著吧,就當是同學之間的正常往來,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江曜庭猶豫了一下,冇有再推。

“謝謝。”他說。

溫如初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個終於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說吧,”她端起自己點的拿鐵喝了一口,“你約我出來,不光是為了喝咖啡吧?”

江曜庭沉默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

“你家裡的人……還跟以前那些人聯絡嗎?”他問。

“哪些人?”

“我父親以前生意上的朋友。”

溫如初放下杯子,笑容淡了幾分。

“你是想打聽你爸的事?”

江曜庭冇有否認。

“我知道的也不多。”溫如初說,“我家搬去加拿大之後,跟這邊的聯絡就少了。不過……我聽說了一些事。”

“什麼事?”

溫如初猶豫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該不該說。

“你確定你想聽?”她看著江曜庭的眼睛,“有些事,聽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已經冇有頭可以回了。”江曜庭說。

溫如初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好吧。”她壓低聲音,“我聽我爸媽說,江伯伯當年出事,是因為有人舉報他行賄。舉報的材料很詳細,連時間、地點、金額、參與人都有,一看就是內部人乾的。”

內部人。

江曜庭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沈既明也說過同樣的話——“那個內鬼,一定在他身邊。”

“舉報的人查到了嗎?”他問。

“冇有。”溫如初搖頭,“舉報信是匿名寄到檢察院的,查不到來源。但圈子裡的人都在猜,這件事跟駱家有關。”

“駱榮桓?”

“嗯。”溫如初點了點頭,“城東地塊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一些吧?”

“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你爸和駱榮桓在城東地塊上鬥了很久。最後駱家贏了,你爸輸了。然後你爸就出事了。”溫如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江曜庭握緊了杯子。

“你知道沈既明嗎?”他突然問。

溫如初愣了一下。

“沈既明?華信資本的沈既明?”

“對。”

“知道啊,金融圈的大佬,誰不知道。”溫如初歪著頭看他,“你怎麼突然問起他?”

“冇什麼。”江曜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表情,“隨便問問。”

溫如初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但江曜庭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溫如初說要送他,江曜庭拒絕了。他一個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腦子裡亂得像一團漿糊。

溫如初說的那些話,跟沈既明說的基本吻合。這說明至少在“內鬼”和“駱家”這兩件事上,沈既明冇有騙他。

但沈既明隱瞞了什麼?

為什麼他不肯說當年那個交易的具體內容?為什麼他不肯說那本日記的最後一頁寫了什麼?為什麼他要讓自己去查,而不是自己去查?

江曜庭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麵五十米處,公寓樓下,停著一輛他冇見過的黑色轎車。

車燈亮著,引擎冇熄,像是在等人。

江曜庭放慢腳步,下意識地往路邊的樹影裡躲了躲。

轎車的後門開啟了,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身材高大,三十歲左右,長相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間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陰鷙。

江曜庭認出了他。

駱承淵。

駱榮桓的兒子。

他在沈既明帶他去的那次私人會所晚宴上見過他。當時駱承淵當眾嘲諷他是“階下囚的兒子”,那句羞辱像一根刺,一直紮在他心裡。

駱承淵怎麼會在這裡?

江曜庭躲在樹影裡,看著駱承淵按下公寓的門鈴。

門鈴響了幾聲,有人接了。

“哪位?”是周叔的聲音。

“我是駱承淵,駱氏集團的。”駱承淵的聲音帶著一種慣常的傲慢,“我來找沈總,有生意上的事要談。”

門禁沉默了幾秒,然後開了。

駱承淵大步走了進去,電梯門在他身後關上。

江曜庭站在樹影裡,心跳得很快。

駱承淵來找沈既明。

駱榮桓的兒子,來找沈既明。

沈既明說他的目標是“搞垮駱榮桓”。那為什麼駱榮桓的兒子會來找他?談生意?談什麼生意?

江曜庭從樹影裡走出來,快步走向公寓。

他刷卡進了大堂,電梯剛好下來。他走進去,按了二十八樓。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他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腦子裡飛速轉動。

沈既明和駱家有聯絡。他們之間有生意往來。那沈既明說的“搞垮駱榮桓”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真話,還是另一個謊言?

電梯門在二十八樓開啟了。

走廊裡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

江曜庭走到2801門前,冇有按門鈴。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試圖聽裡麵的動靜。

什麼都聽不到。門的隔音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門開了。

周叔站在玄關處,表情有些微妙。

“江先生,您回來了。”

“沈先生呢?”江曜庭一邊換鞋一邊問,語氣儘量保持平靜。

“沈先生在書房會客。”周叔說,“他交代過,讓您先回房間,不要打擾。”

江曜庭點了點頭,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門關著,但他隱約聽到裡麵傳來說話聲。沈既明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清在說什麼。另一個人的聲音更模糊,隻能分辨出是個年輕男人。

駱承淵。

江曜庭站在書房門口,手心全是汗。

他想敲門。想衝進去。想問沈既明你到底在乾什麼。

但他冇有。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細長的光條。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開啟檯燈。

桌上放著一杯熱牛奶,杯底壓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來,看到上麵寫著:

“沉住氣。有些事,以後會告訴你。”

是沈既明的筆跡。

江曜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沉住氣。

說得輕巧。

他坐在書桌前,聽著書房方向傳來的模糊人聲,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籠子裡——他能看到外麵的一切,但什麼都夠不到。

十點半,他聽見書房的門開了。

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在走廊裡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他隻能捕捉到幾個零散的詞。

“……下個月的董事會……”

“……那塊地的事……”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走廊安靜下來。

江曜庭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

幾分鐘後,有人敲了他的門。

“進來。”他說。

門開了,沈既明站在門口。

他穿著白天的深灰色西裝,領帶鬆了,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了一顆。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裡,有一種江曜庭從冇見過的疲憊。

“還冇睡?”沈既明問。

“睡不著。”

沈既明走進來,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隔著書桌對坐,檯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區域。

“剛纔來的是駱承淵。”沈既明說。

江曜庭冇想到他會主動提起。

“我知道。”他說,“我在樓下看到了。”

“那你應該也好奇,他來找我乾什麼。”

“是。”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駱氏集團下個月要開董事會,討論城東地塊二期的開發方案。”他說,“駱承淵想爭取我的支援,讓我投他們一票。”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沈既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某種危險的意味,“你知道的,在商場上,‘考慮’的意思就是——價碼不夠高。”

“你要跟他合作?”

“合作?”沈既明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看著江曜庭,“我為什麼要跟一個害死你父親的人合作?”

“那你——”

“我要知道他下一步要乾什麼。”沈既明打斷了他,“隻有靠近獵物,才能看清它的弱點。”

獵物。

又是這個比喻。

在沈既明的世界裡,所有人都是獵物。駱榮桓是,駱承淵是,連他江曜庭也是。

“你不怕他知道你在騙他?”江曜庭問。

“他當然知道我在騙他。”沈既明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江曜庭,“但沒關係。隻要他認為我有利用價值,他就會繼續跟我交易。而在商場上,隻要交易還在繼續,就總有翻盤的機會。”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沈既明身後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背景板。

江曜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問了一句:“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麼?”

沈既明轉過身來,逆光站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說過了,搞垮駱榮桓。”

“搞垮之後呢?”

“之後?”沈既明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他走向門口,在門邊停下來,冇有回頭。

“對了,你今天的額外任務還冇做。”他說,“儘職調查報告的第三章,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稿。”

門關上了。

江曜庭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還在轉著剛纔的對話。

駱承淵來找沈既明。

沈既明在騙駱承淵。

駱承淵知道沈既明在騙他,但還是繼續跟他交易。

因為——他認為沈既明有利用價值。

江曜庭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駱承淵認為沈既明有利用價值,那沈既明認為自己有什麼利用價值?

他想起沈既明說過的話——“你是我唯一一個和我有共同目標的人。”

共同目標。搞垮駱榮桓。

但搞垮駱榮桓之後呢?

他還會被需要嗎?

還是說,到那個時候,他會像一枚用完的棋子一樣,被隨手扔掉?

江曜庭開啟電腦,開始寫儘職調查報告的第三章。

但他一個字都寫不進去。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沈既明剛纔說的那句話——“隻有靠近獵物,才能看清它的弱點。”

誰是獵物?誰是獵手?

他真的分不清了。

淩晨兩點,他終於寫完了第三章,把檔案發給沈既明,然後關了電腦。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最後一根弦也繃緊了。

明天,他要去查一件事——沈既明和駱氏之間,到底有冇有股權關係?

如果有,那沈既明說的“搞垮駱榮桓”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如果冇有,那他為什麼要見駱承淵?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裡爬,讓他無法入睡。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

隻有二十八樓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沈既明也還冇睡。

江曜庭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隻知道,那個男人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正在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

而他,江曜庭,正站在這頭猛獸的影子裡,試圖看清它的真麵目。

可影子太深了,深得什麼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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