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林臉上的笑凝固了,水珠順著他抹了頭油的頭髮淌下來,滴在劣質西裝的領子上。
“陳……大坤?”
陳大坤把雙腿從被子裡抽出來,穿著醫院發的藍色塑料拖鞋,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比陳二林高半個頭,瘦得厲害,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但他站在那裡,像地裡一根被風吹了四十年還沒倒的老樹樁子。
“把你的手,縮回去。”
陳二林的手下意識地抽了回來。
胖女人不幹了,她往前跨了一步,雙手叉腰,嗓門陡然拔高:“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大老遠來看你,你沖我家老陳潑水?”
“誰讓你們來的?”陳大坤問。
“我們自己來的!親兄弟,還需要人請?”胖女人撇著嘴。
“我說大哥,你也別裝清高。麥子在綠洲星給國家掙了那麼大功勞,你當爹的不得替他把家裡的事打理好?那個特級優待證......”
“說夠了沒有?”
陳大坤抬起眼皮。
他的眼睛渾濁,布滿血絲,三個月前喝下半瓶農藥後,這雙眼睛就再也沒有完全恢復。但此刻,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陳二林,像兩顆釘子。
“三個月前,”陳大坤的聲音很平,“臘月二十三,地裡的莊稼全死了,我背著半袋空麵口袋,走了六裡地,到你家門口。”
陳二林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在你門口站了二十分鐘,”陳大坤說,“你在屋裡吃餃子,韭菜豬肉餡的,我聞見了。”
胖女人張了張嘴,叉在腰間的手也放了下來。
“你媳婦從窗戶裡探出頭,說了句什麼來著?”陳大坤偏了偏頭,像是在努力回憶,“哦,她說……‘填不滿的無底洞’,還說我兒子是個廢物。”
“大哥,那時候……那時候不是情況特殊嘛!大家都沒糧食,我也是沒辦法!”
“我回去以後,”陳大坤打斷他,“喝了半瓶敵敵畏。”
病房裡的溫度像是驟然降了幾度。
隔壁床的老李頭把收音機關了,眼睛瞪得老大;門口站著的那個玩手機的年輕人也把手機放下了,臉色有些發白。
陳二林往後退了半步。
“大哥,那是你自己……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陳大坤點點頭,“跟你沒關係。”
他彎腰,把砸歪的搪瓷茶缸撿起來,放回床頭櫃上,杯口朝下扣著,怕落灰。
“三個月前跟你沒關係,今天也跟你沒關係,”陳大坤抬起頭,“陳二林,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兄弟。”
“你……”陳二林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門在那邊。”陳大坤伸手指了指。
“陳大坤!你別給臉不要臉!”胖女人尖聲叫起來,“你以為你兒子弄了點糧食你就了不起了?那是國家的東西,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就是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民!”
“對,”陳大坤坐回床沿,拿起搪瓷茶缸,從暖壺裡倒了半杯水,“我就是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民,所以我知道一個道理——莊稼人不養白眼狼。”
“你!”
“出去。”
陳二林攥緊了拳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死死盯著陳大坤枕頭底下那本紅色證件的邊角。
“要不要我叫保安?”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站在門口,手裡端著葯盤,表情冷淡。
她的目光掃過病房裡的三個不速之客,最後落在陳大坤身上:“陳叔,該量血壓了。閑雜人等請離開病房,這裡是住院部,不是菜市場。”
“小姑娘你誰啊?我們是家屬!”胖女人又叉起了腰。
護士麵無表情地掏出手機:“住院部規定,探視時間已過。另外,三樓護士站有監控,你們剛才的行為我可以報警處理,罪名是騷擾病人,擾亂醫療秩序。”
“走走走,”陳二林拉了一把胖女人的胳膊,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大哥既然不領情,那我們走。”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大哥,你好好想想。麥子一個人在外麵,家裡總得有人替他張羅,你不讓我幫忙,以後有事可別後悔。”
陳大坤沒抬頭,隻端著搪瓷茶缸慢慢喝水。
陳二林甩開門簾,帶著胖女人和那個始終沒說過一句話的年輕人,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護士走到陳大坤床邊,解開血壓計的袖帶。
“陳叔,胳膊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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