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農的土方子:七分黑三分白
天亮了。
綠洲星的白天溫度回升很快。太陽,或者說這顆星球上充當太陽的那個光源。
從地平線升起後不到半小時,鹽鹼地表麵就開始泛起熱氣。
白花花的鹽殼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陳麥眯著眼,開始幹活,他麵前擺著兩排東西。
左邊是黑土,從坑裡挖出來的遠古腐殖土,堆成五個大小相近的土堆,每堆目測三十斤左右。
右邊是鹽鹼土,從地表鏟的,灰白色,硬邦邦,顆粒粗糙,也是五堆,每堆十多斤。
七比三,但“七三配比”不是簡單地把兩種土拌在一起就完事了。
陳麥蹲在地上,先從黑土堆裡取了一捧,搓散,攤在手心裡。
顆粒大小不均勻,有的像米粒,有的像黃豆,這不行。
不均勻的顆粒會導致混合後出現“夾心”現象,肥力分佈不均,種子可能在一個點上被撐死,旁邊卻餓死。
他需要先篩土。
陳麥在初始物資清單裡翻了翻,鋤頭、種子、水壺、壓縮餅乾。沒了,沒有任何多餘的工具。
他想了想,解開自己工裝背心的口袋翻了一圈,找到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灰色的,洗得很舊,四角有點毛邊。這是他媽留下的東西,走哪兒都帶著。
他盯著手帕看了兩秒,然後把它展開,綳在鋤頭的鐵頭上,用鞋帶綁緊。
一個簡易篩子。
手帕的織物縫隙大概兩毫米,剛好能篩掉粗顆粒,留下細粉。
陳麥把黑土一捧一捧地倒在手帕上,來回抖動,細膩的黑色粉末漏下去,粗顆粒和雜質留在上麵。
漏下去的細土,用手一搓,滑膩得像麵粉。
他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處理鹽鹼土。
鹽鹼土的處理更講究。不能直接拌進去,鹽分濃度太高,會把黑土的有機質“燒”掉。
得先用少量的水把鹽鹼土和開,讓大顆粒的鹽結晶溶解掉一部分,降低區域性濃度,再混入黑土。
水。
陳麥看了一眼水壺。
裡麵最多還有三百毫升,三百毫升水要拿來沖鹽鹼土,沖完之後用來澆地。
他自己喝什麼?陳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用鋤頭在地上挖了一個淺槽,把鹽鹼土倒進去,然後極其剋製地往上倒了一小口水。
水接觸到鹽鹼土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呲”聲——高濃度鹽分遇水溶解,這個過程是放熱的。
他用手攪了攪,把化開的鹽鹼泥漿攤開晾了一會兒,讓多餘的水分蒸發掉。
然後開始配土。
七捧黑土。三捧鹽鹼泥。
倒在一起,用手翻拌。像和麪一樣,左手推,右手摺,翻過來再推再折。
他蹲在地上拌了足有二十分鐘,中間停下來三次,每次都捏一小撮放在指尖搓一搓,感受顆粒的均勻程度。
前兩次他都不滿意——還有小疙瘩,說明沒拌勻。
第三次,手指間的觸感終於變得均勻細滑了。他捏了一小撮湊到鼻子下麵聞了聞。
腥味還在,鹹味淡了。他又舔了一下。苦中帶澀,不齁嗓子了。
“行了。”陳麥自言自語。
這是他一整天說的第一句話。
——藍星。大夏聯邦農業研究所。
蘇禾一夜沒睡。
她麵前的桌子上擺滿了列印出來的資料圖表,咖啡杯空了三個。
何主任淩晨三點趕到值班室,看了十分鐘直播,一言不發地坐到現在。
“他在配土。”蘇禾指著螢幕。
畫麵上,陳麥蹲在地上,像個老農一樣慢悠悠地拌土。
他的動作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精確,每一捧土的分量幾乎一致,翻拌的手法也始終是同一個節奏。
“看出來了。”何主任推了推眼鏡,“七三配比?”
“從他取土的次數來看,是的。七份腐殖土三份鹽鹼土。”
“依據呢?”
蘇禾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個配比在任何文獻裡都沒有先例。”
何主任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憑什麼用這個比例?”
蘇禾看著螢幕上陳麥的動作。
蹲姿,搓土,聞味,舔一舔。
每一個動作都不像學院裡教出來的。更像是……在地裡幹了幾十年的老莊稼把式。
“直覺。”蘇禾說,“或者是經驗。”
何主任皺了皺眉。“一個二十三歲的本科生,能有什麼經驗?”
蘇禾沒回答這個問題。她點開了陳麥的個人檔案,翻到家庭資訊那一欄。
“父親:陳大坤,57歲,甘省定西縣農民,務農42年。”
她把螢幕轉向何主任。何主任看了看,沒說話。
定西。
那地方出來的種地的人,確實可能有一些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繼續監測。”何主任站起來,“異常資料實時上報。”
“還有一件事。”蘇禾叫住他,“他挖出來的那個腐殖層,我跟綠洲星的地質資料做了比對。”
“怎麼說?”
“地質掃描資料裡沒有。”
何主任停住了腳步。
“沒有?”
“第七區S級荒地的完整地質剖麵報告,從地表到地下五十米,每個土層都有記錄。
但3.2米到5.0米的這一層,標註的是'高密度鹽鹼板結層',不是腐殖質。”
何主任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的意思是……”
“高維文明提供的地質資料漏掉了這一層?或者……”蘇禾頓了頓,“它故意沒標註。”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何主任深吸一口氣。
“我去向上麵彙報。你盯著他,一秒鐘都別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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