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李頭的收音機
隔壁床的老李頭湊過來:“大坤叔,你看到沒?你家小麥上新聞了!”
陳大坤沒應聲,隻是盯著螢幕上兒子鏟土的動作。
老李頭是個嘴碎的人,住院三週,把整層樓的護士名字都記住了。他手裡攥著一個老式收音機,音量開得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聽得清清楚楚。
“……大夏種植者陳麥,在綠洲星S級荒地成功培育出一階變異作物‘鹽晶靈穀’,目前已進入抽穗期。據農業研究所分析,該作物成熟後將觸發萬倍具現機製,屆時大夏國將獲得大量具有特殊營養價值的新型糧食……”
老李頭把收音機往陳大坤跟前推了推:“聽聽,你兒子出息了,全國都在說他!”
陳大坤伸手把收音機推回去:“聽到了。”
“不光咱們國內,外國人也在討論!我孫子給我發訊息說,外網上都炸了,什麼漂亮國、日本國的專家,都在分析你兒子種的那個金脈什麼穀……”
“鹽晶靈穀。”陳大坤說。
“對對對,鹽晶靈穀!”老李頭興奮得臉都紅了,“大坤叔你懂得多。你說這東西萬倍具現之後,咱們是不是就能多分點糧了?現在這配給量,每天就那麼點兒,我老伴在家都吃不飽。”
陳大坤沒接這個話,目光落回螢幕上,看著兒子蹲在苗前的樣子。
陳麥蹲著的姿勢,跟他一模一樣:左腳前右腳後,重心落在右腳掌上,左手搭著左膝蓋,右手垂著。這是他教的——看苗的時候不能站太高,得蹲下來,眼睛跟苗齊平,才能看清葉子的顏色、莖稈的粗細、土麵的乾濕。
陳大坤看了很久。
“大坤叔?”老李頭不確定他有沒有在聽。
“嗯。”
“你不高興嗎?你兒子種出好東西了啊!”
陳大坤慢慢說:“高興。”
他確實高興,但高興之外,還有別的東西——他看到了兒子的手。螢幕畫質不算高,可他這雙種了四十二年地的眼睛,對手的狀態格外敏感。
陳麥的手指關節腫著,兩個指甲蓋已經發黑,左手虎口那道結了痂的口子,一握鏟子就會裂開。
他在拚命。
陳大坤知道拚命是什麼樣子。三個月前孢子落下的那天晚上,他也拚過命,拿著鋤頭在地裡刨了一整夜,想把那些灰綠色的孢子從土裡翻出去。結果刨到天亮,手比陳麥現在的還爛。
沒用。孢子殺死了所有的根係,土壤在三天內就變成了灰色的粉末。
他種了四十二年的地,沒了。
所以他喝了農藥。
醒來之後,他對兒子說的第一句話是“地沒了”。他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但他記得兒子的表情。
沒什麼表情,跟現在螢幕上一樣。
陳大坤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望向窗外。
病房在三樓,窗外能看到醫院後麵的一片空地。三個月前那裡還有幾棵楊樹,現在隻剩下灰白色的枯乾;地麵也是灰的,寸草不生。
全國都是這樣,全世界都是這樣。
老李頭還在說話:“我孫子說網上有人算了,要是那個靈穀真成熟了,萬倍具現下來,至少能給全國加兩個百分點的配給。兩個百分點啊大坤叔,那就是每天多半個饅頭……”
半個饅頭。
陳大坤又轉回去看螢幕。
陳麥站起來,拿著鏟子往坑沿走。畫麵的角度從側麵切到了正麵,他的臉正對著鏡頭。
乾裂的嘴唇,脫皮的鼻樑,微微凹陷的眼窩……瘦了,比去綠洲星之前瘦了至少五斤,但眼神沒變。
跟他小時候蹲在地頭不肯回家吃飯的時候一樣。
收音機裡的新聞換了一條。
“……據國際糧食監測機構統計,截至目前,全球各國種植者在綠洲星的總體表現出現嚴重分化。排名前十的國家集中在北美和歐洲,其中漂亮國種植者約翰·史密斯以89%的發芽率穩居第一。但在單品品質方麵,大夏國種植者陳麥的‘鹽晶靈穀’獨樹一幟,是目前綠洲星唯一確認的變異物種……”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南韓國種植者樸步成的表現持續下滑。最新資料顯示其發芽率已從此前的31%降至24%,排名從156位跌至171位。南韓國農業部門拒絕就此事發表評論……”
陳大坤眯起眼睛。
他不認識樸步成,也不知道偷土的事,但聽到“持續下滑”四個字時,還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
這輩子跟土打交道太久了,他知道土壤出問題是什麼樣。
先是苗蔫,然後葉子發黃,然後根爛,然後死。
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
除非你知道問題出在哪,並且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源去修復。
但大多數人,連問題出在哪都搞不清楚。
陳大坤又轉頭看回螢幕,兒子正趴在坑沿上,耳朵貼著地麵。
“他在聽什麼?”老李頭探著脖子問。
陳大坤看了兩秒,嘴角動了動。
“聽水。”
綠洲星。
陳麥把耳朵從地麵上拿開,坐了起來。
水聲比早上更近了。不隻是“咕嚕嚕”的聲響,現在能聽到一種持續、低沉的流淌聲,像河水推著沙子在走。
從東偏南,大約——他不確定——兩百米到三百米的距離。
係統今天的分析次數還沒用,他本打算等水到了中心區域再掃描,但現在水聲已經很近了。
陳麥做了一個決定。
“A。土壤方向。重點掃描地塊中心區域地下水文狀態,包括水流位置、深度、流速、水質。”
淡青色光波掃過腳下的土地。
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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