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遊興高承認了自己的無能。
他甚至想到了醫保總局那些真正的談判專家,麵對跨國巨頭時是如何寸步不讓,如何運籌帷幄。
而自己,連一個孫林都搞不定。
高升?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遊興高甚至動了卸任的念頭。
是他,被孫林捐藥的假象衝昏了頭腦,是他,給了孫林把輿論價值利用到極致的機會。
手機螢幕上,是葉博遠和其他病友們滿懷期待的詢問。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遊興高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許久,汗水浸濕了手機的邊框。
最終,他顫抖著敲下了一行字。
“失敗了,輿論已經被他徹底掌控,這是我的失誤,對不住大家。”
資訊傳送成功的瞬間,他眼前一黑,接連幾天的憤怒、悔恨與巨大的壓力徹底壓垮了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醫院裡,葉博遠死死盯著手機螢幕,等待著那決定命運的回信。
當那行字跳出來時,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失敗了?
葉博遠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一股冰冷刺骨的絕望,從腳底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他猛地收起手機,大口喘息,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眼淚,卻不爭氣地決堤而出,他隻能死死咬住嘴唇,壓抑著那即將脫口而出的嗚咽。
其實,他早該想到的。
這幾天,孫氏藥企的口碑逆天改命,網上鋪天蓋地都是讚歌,那些質疑的聲音早已被淹沒。
沒有了輿論這把刀架在脖子上,孫林怎麼可能還會讓利?
他還是那個奸商,從未變過。
隻是自己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一絲不切實際地幻想。
現在,現實把這層虛偽的窗戶紙捅得粉碎。
“我早就該知道的……”
葉博遠抹掉眼淚,聲音嘶啞。
病友群裡,此刻也炸開了鍋。
“怎麼還沒動靜啊?都好幾天了。”
“彆急,談判嘛,哪有那麼快的。”
“對,孫林連藥都捐了,讓利進醫保而已,應該問題不大吧?”
一個憂心忡忡的聲音冒了出來:“可是……現在孫氏藥企的聲望如日中天,他還會聽我們的嗎?”
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葉博遠看著那條訊息,沉默了片刻,將自己和遊興高的聊天截圖,發了出去。
沒有一個字,隻有一張圖。
整個病友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這個邏輯鏈條簡單到殘酷。
前一秒還在天堂幻想,下一秒便被活生生拽進了地獄。
那漫天為孫氏藥企叫好的輿論,根本不是在幫他們。
那是捅向他們心臟的一把把刀子。
而他們自己,前幾天竟然還在為這把刀子的鋒利而歡呼,而呐喊。
沒有比這更殘酷,更令人絕望的真相了。
病房門被推開,隔壁床的兩位家長走了進來,他們的孩子和葉博遠的兒子是同樣的病。
“葉哥……那張圖,是真的嗎?”男人眼睛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葉博遠無力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年輕的媽媽捂著嘴,淚水奪眶而出,“還好,至少那些得癲癇病的孩子有救了……”
“是啊,他們有救了……可我們的孩子呢?”
葉博遠轉過頭,看著病床上安靜躺著的兒子,一股巨大的悲涼與孤獨將他吞沒。
網上,到處都是癲癇患兒家庭的歡呼與慶祝。
那些熱鬨的、充滿希望的畫麵,此刻看來,卻像是在嘲諷他們這些被遺忘的人。
那份熱鬨,與他們無關了。
他們這些脊髓性肌萎縮症的家庭,像被世界拋棄的孤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99萬一針的天價藥,和後續無底洞般的治療費用。
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對夫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門外傳來他們壓抑的對話。
“……那個遠洋捕撈的活兒,我去乾,一次能掙不少。”
“你瘋了!那多危險!”
“沒事,多去幾次,兒子的救命錢就有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
“……工地有個鑽頭掉樁裡了,撈一次好幾萬,俗稱‘水鬼’,我水性好,我去。”
“不行!那是要命的活兒!”
“死不了,給我買好保險就行,萬一……也算給你們娘倆留條後路。”
兩個男人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
葉博遠聽得心臟一陣絞痛。
他們,這是準備拿命去換錢了。
而這一切的根源,就是孫林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
“我……該怎麼辦?”
拿命去換?
葉博遠也能豁出去,但他要的,是解決根源問題!
他呆呆地看著電腦螢幕,上麵正播放著媒體采訪唐赤俊院長的畫麵,一片其樂融融。
唐院長……
對了!
唐院長從來沒有坐以待斃!
他一直在鬥爭,哪怕是冒著坐牢的風險,也要走私藥品進來救孩子!
今天的一切,都是唐院長拿命換來的!
想到這裡,葉博遠死寂的眼神中,驟然迸發出一絲駭人的光亮。
等,是等不來結果的!
隻有抗爭!
跟孫氏藥企抗爭到底,逼他把“諾西那生鈉”的藥權交出來!
抗爭的第一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唐院長,還有……
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薑峰律師!
“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去找薑峰律師!隻有他,能用法律的武器,把孫林這個奸商徹底釘死!”
葉博遠的思路豁然開朗。
他甚至想到了鬥爭的切入點——孫氏藥企賴以發家的原料藥壟斷!
隻是,一個現實的難題擺在麵前。
他全身上下,隻剩下給兒子治病的六萬塊錢。
夠請薑律師嗎?
他想起了剛剛那兩位父親的話。
“隻要薑律師肯接,隻要能有一線希望……”
葉博遠捏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我這條命,也可以拿去換!”
他清楚自己的斤兩,既然如此,那就用自己這條命,去請一尊能砸碎這黑暗的真神!
這,何嘗不是一種鬥爭?!
說乾就乾。
他立刻拿起手機,找到了遊興高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用儘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問道:
“遊局長,我求您一件事,請您把薑峰律師的聯係方式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