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捷見無人回應,於是小心地探了一個腦袋進來。
當她看到屋內的薑峰時,明顯鬆了一口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確認自己沒有找錯地方。
“我可以進來嗎?”
此刻的她,身上那股法庭上的冰冷氣息已經消失殆儘,語氣裡帶著一絲詢問和禮貌。
薑峰注意到,她手裡提著一些禮品,看包裝是牛奶和營養品,姿態放得很低。
楊明也扭過頭,臉上寫滿了詫異。
“鐘法官?您怎麼來了?”
他完全沒料到,一位法官竟然會親自找到他家裡來。
鐘捷的眼神有些閃躲,不太敢直視楊明,隻是低聲說道:“我……我來送法院的賠償金。”
說完,她似乎怕人不信,又特地加重了語氣。
“就是一審時,我誤判對你造成影響,法院給予你的補償。”
聽到“賠償金”三個字,薑峰的眼皮微微一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太懂法院這套流程了。
所謂的國家賠償,多是補救性質。
隻有當事人實際遭受了損失,比如楊明真賠了那27萬,法院纔可能啟動賠償程式。
如今楊明分文未出,二審直接翻案,法院根本沒有賠償的法律依據。
更何況,這種賠償需要向上級申請,層層審批,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庭審剛結束,賠償金就光速送上門?
不可能。
所以,送錢隻是一個藉口。
薑峰的目光落在鐘捷身上,那眼神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看得鐘捷有些不自在,悄悄把臉轉向了一邊。
“鐘法官快請進,來者是客,我給您泡茶。”
楊明倒是沒想那麼多,手忙腳亂地開始忙活。
上次薑峰來過之後,他特地去買了一包茶葉。
鐘捷在小凳子上坐下,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間昏暗、簡陋卻乾淨的木屋。
等楊明端來茶水,薑峰瞥了一眼。
茶葉在渾濁的熱水中舒展開,碎末與茶梗漂浮著,顯然不是什麼好茶。
但這或許已經是楊明能拿出的、最體麵的待客之物了。
薑峰的視線重新回到鐘捷身上,觀察著她的反應。
鐘捷雙手接過茶杯,指尖能感受到杯壁的溫熱。
她隻是低頭看了一眼,便將茶杯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沒有絲毫的遲疑,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
她甚至讓那粗劣的茶水在口中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嚥下,彷彿在品味什麼珍釀。
“謝謝。”
薑峰心中瞭然。
這女人,是真的放下了身段,是真心來道歉的。
見到鐘捷沒有嫌棄,楊明那張質樸的臉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哦,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表達歉意。”鐘捷將手裡的兩盒牛奶推了過去。
禮品不貴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鐘法官,這怎麼好意思,還讓您破費。”楊明撓了撓頭,看得出他對鐘捷已無恨意。
這個淳樸的男孩,苦日子過慣了,不懂得如何去為難彆人。
隻要感受到一絲善意,他就能輕易忘卻曾經的傷害。
當然,當家人除外。
鐘捷站起身,笑著擺了擺手:“這裡不是法庭,不用叫我法官了,叫我名字就好。”
她的目光隨即望向裡屋。
“那是叔叔阿姨吧?我方便進去問候一下嗎?”
不等楊明回答,她已經主動走了過去,在床邊坐下。
“叔叔阿姨好,我是楊明的朋友,特地來看望你們的。”
已經無法正常言語的兩位老人,隻是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鐘捷的目光裡充滿了關切,她轉向楊明:“叔叔阿姨的身體,還有恢複的可能嗎?”
提到這個,楊明歎了口氣:“醫生說有希望,但需要一大筆錢做長期的康複治療。”
聽到這裡,鐘捷再次看向床上的兩位老人,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
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薑峰儘收眼底。
之後,鐘捷又和楊明聊了些家常,便起身準備告辭。
“對了,這裡是兩萬塊錢,是法院的賠償金,你收好。”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上麵還印著“城北區初級法院”的燙金字樣,做得像模像樣。
“這個……”楊明看向薑峰,有些不知所措。
薑峰笑了。
“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國家賠償你的,有什麼不能拿的。”
“好。”有薑峰發話,楊明才放心地收下。
鐘捷也彷彿鬆了口氣:“那我先走了,石家那15萬賠償,一個月內會打到你賬上。”
“我也該回去了。”薑峰順勢起身。
“那鐘法官,薑律師,太謝謝你們了!”楊明由衷地感激道。
鐘捷連忙擺手,臉上帶著愧疚:“不,你不用感謝我。該感謝的是薑律師。說起來,我也要感謝他。”
她看向薑峰,目光真誠。
若不是薑峰在法庭上將她罵醒,她恐怕會沿著那條錯誤的道路,一路走到毀滅。
薑峰與鐘捷一同離開了楊明家。
兩人並肩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夜風微涼,四周寂靜無聲。
薑峰能感覺到,身旁的鐘捷呼吸似乎比平時急促了些。
下一刻,薑峰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她,臉上是那種看透一切的神秘微笑。
“你笑什麼?”鐘捷的眼神瞬間躲閃。
“鐘法官,”薑峰慢悠悠地開口,“你這套組合拳,打得不錯啊。”
“啊?你說什麼呢!”鐘捷的臉頰瞬間浮起一抹紅暈,法庭上那個冰冷的法官形象蕩然無存。
薑峰徹底確定了心中的猜測,他像一個陳述案情的律師,冷靜地分析道:
“你的手法,能騙過楊明那個老實人,可騙不過我。”
“法院的賠償金不可能這麼快到賬,那兩萬塊,是你自己掏的腰包吧。”
“你在聽聞楊明父母有希望恢複時,情緒有明顯的波動。”
“我想,你是打算以這個為契機,出錢出力,幫助楊明父母康複。”
薑峰步步緊逼。
“等他父母對你感恩戴德,楊明本人又對你充滿感激……到了那時候,你不僅拿下了他的家人,也徹底俘獲了他的心。”
說完,薑峰發出一聲感慨。
“鐘法官,不愧是高才生,好手段!”
“你……你胡說八道!”鐘捷徹底慌了,紅著臉解釋,“我……我那是愧疚!我隻是出於愧疚!而且,我都32歲了,怎麼可能去追他一個24歲剛畢業的大學生!”
薑峰被她這副模樣逗樂了。
他沒想到,隻是輕輕一試,就試出了真相。
“好了,自由戀愛嘛。”
薑峰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帶著一絲鼓勵。
“三十歲的女人如玫瑰,帶刺,也最芬芳。大膽去追!”
“你你你……哎呀!”
鐘捷感覺自己被徹底看穿,羞得無地自容,跺了跺腳,加快步伐,幾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