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案子,隻要上訴,一審判決有極大概率被推翻。你為什麼會想到去找秋穎律師?”
秋穎的法律援助,隻麵向那些走投無路、請不起律師的真正受害者。
薑峰看了一眼這間隨時可能在風雨中散架的木屋。
好吧,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楊明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又是一聲長歎。
“是這樣的,我的父母在我上大學前夕,因為給我和石亮湊大學的學費,在大夏天一整天都在撈魚。”
“結果在最炎熱的時候從船上墜入了水中,因為極速降溫,血管爆裂,直接造成了腦溢血,癱瘓了。”
說完,楊明緩緩起身,推開了昏暗堂屋裡的一扇門。
門後,一張病床上躺著兩個形銷骨立的身影,嘴角歪斜,眼神空洞,已然不省人事。
“那時候,石亮家裡人都不讓她去上大學,最後還是我家裡付的錢。”
“沒想到……”
“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楊明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苦澀與絕望。
石亮上大學的錢,是他父母用命換來的。
“這些年為了治病,家裡的錢已經全部用光了。”
“前幾年我父母生活還能自理,但到了今年,他們已經徹底喪失了行動能力,我隻能在家裡照顧,沒辦法出去賺錢了。”
“所以我根本承擔不了法院判的27萬賠償,我聽說秋穎律師會幫助我們這種人,所以……我才迫不得已去找了她。”楊明滿臉痛苦,每一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薑峰知道,眼前這個瘦弱到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男生,但凡還有一絲彆的辦法,都絕不會去求助。
“情況我瞭解了。”
薑峰拍了拍楊明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心,這個案子,二審贏的概率不是很大。”
“而是百分之百。”
他重新與楊明簽訂了一份委托合同。
“好了,我會立刻準備上訴,你穩住心態。”
“記住,這不是你的錯,我們穩贏。”
“謝謝……謝謝薑律師!”楊明死死握住薑峰的手,這個一直自卑懦弱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
這對他而言,是真正的無妄之災。
是天降的巨石,要將他本就搖搖欲墜的人生徹底壓垮!
你石亮不僅用你的墮落侮辱了我最後的尊嚴,死後還要拉著我一起下地獄!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深的冤屈嗎?
“楊同學,振作起來。”
“自信點。”
薑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
走出那間陰暗壓抑的木屋,刺眼的陽光照在身上,薑峰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嗬嗬。”
“老大,你笑什麼?”李靜不解地問。
“我笑石亮的家人,很聰明。”
薑峰的語氣毫無溫度。
“他們很會挑軟柿子捏。”
真正害死石亮的是誰?
是那個說走就走,把她當玩物的富二代男友。
是那群在酒吧裡灌她酒,看她笑話的所謂“朋友”。
可富二代,石亮的家人不敢惹。
那些非富即貴的同學,他們同樣惹不起。
女兒死了,這口怨氣總要有個出口,這筆賬總要有人來算。
於是,他們把目光投向了楊明。
這個與石亮有著名義上情侶關係,貧窮、自卑、孤立無援的老實人,簡直是完美的替罪羊。
更絕的是,墜樓地點還在他的出租屋裡。
不薅你,薅誰?
一開口就是270萬的巨額索賠,這不是要錢,這是要他的命。
回到律所,薑峰立刻調出了案卷。
他的手指在那個女法官的名字上輕輕敲擊著。
鐘捷。
判罰的邏輯鏈條看似完美,引用了四個實體法條。
“過錯責任與過錯推定責任”、“被侵權人有錯,可以減輕侵權人責任”、“人生損害賠償範圍”、“精神損害賠償”。
一套組合拳,直接將“侵權行為”的帽子死死扣在了楊明頭上。
可最關鍵的前提,她卻刻意忽略了。
楊明的行為,是否違反了任何“法定義務”?
沒有!
情侶之間道德上的照看,什麼時候成了法律上的強製義務?
所以,這不是判錯了。
這是在亂判!是在枉法!
薑峰眼神一凝,又調出了這位鐘捷法官的履曆。
天海大學畢業。
原來是校友。
薑峰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所以,你不是在維護法律,你是在同情你那個墮落的“學妹”,是在懲罰你眼中那個“不作為”的男人。
你以為你在伸張正義,實際上,你親手將屠刀遞給了惡人,砍向了這世上唯一還對石亮抱有善意的那個男人。
在大二大三,楊明多少次深夜去校門口,把喝得爛醉如泥的石亮接回宿舍?
他不知道石亮在跟誰鬼混嗎?
他不知道石亮在玩什麼嗎?
他知道。
但他還是去了。
甚至在最後一晚,被全世界拋棄的石亮,第一個想到的依然是楊明,因為她潛意識裡知道,隻有楊明會無條件地接納她。
結果,你們所有人,聯合起來,反手給了這個最老實、最憨厚、最弱小的人一刀?
“媽的……”
薑峰低聲罵了一句,胸中一股無名火升騰。
他眼前彷彿閃過自己大學時的某個片段,那個坐在自行車後座的女孩,笑著衝另一輛寶馬車裡的人揮手。
那一刻的無力感,男孩就變成了男人。
他懂了。
他太懂楊明瞭。
“這個官司,必須打!”
“不僅為楊明,也為那些所有被當成墊腳石和出氣筒的‘楊明’們!”
薑峰拿起手機,撥通了楊明的電話。
他沒有問能不能公佈,而是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
“楊明,我要把這個案子,公之於眾。”
“我要讓全國網民都看看,他們一家人,還有那個法官,對你做了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薑峰本以為他會猶豫,會害怕。
但楊明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鎮定。
“薑律師,就按你說的辦。”
“我不怕了。”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一個清白!”
畏縮了這麼多年,自卑了這麼多年,他決定反擊了!
“很好。”
薑峰結束通話電話,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
既然你們喜歡揮刀向更弱者。
那就讓全國人民,來當你們的審判官!
他立刻讓李靜整理好所有素材,包括那段走廊監控視訊,以及楊明父母的現狀。
上訴請求已經提交。
一天之後,上訴請求光速通過。
民事案件的二審流程很快,五天之後,準時開庭。
受理法院,依舊是天海城北初級法院。
當初楊明的一審,就是在這裡宣判的。
上訴成功的當天,法院的調解庭先約見了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