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峰那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砸碎了蘇德一路高歌猛進的青雲路,更砸碎了他引以為傲的檢察官信仰。
他知道,自己完了。
被功利與捷徑,徹底腐蝕了。
法庭之內,隻剩下年輕檢察官壓抑不住的嚎啕。
審判席上,高連勝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儘是惋惜。
“年少得誌,卻操之過急。”高連勝心中暗歎,“薑峰這一場庭審,等於是在懸崖邊上,把他從權力的深淵裡拽了出來。”
權力是毒藥,能讓人瘋魔。
觀察室內。
於岩背手而立,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個崩潰的年輕人身上,聲音深沉。
“被權力腐化,從來都不是難事。”
“難的是在權力的漩渦中,守住自己的信仰,用它去劈開黑暗,造福於民。”
謝元鵬等一眾法官聞言,心頭皆是一沉,深以為然。
這條路,太難走了。
咚!
清脆的法槌聲,驟然貫穿全場!
“全體起立!”
薑峰站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投向審判席。
最後的時刻,到了。
高連勝威嚴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眾人心上:
“本案由天海市城北區檢察廳,以故意殺人罪起訴被告人謝威……”
“經本院審理,現判決如下:”
“其一,檢方提交的指紋證據,因其形成時間無法被明確界定,不具備唯一指向性,證據存疑。”
“其二,檢方核心證人成海波,因其患有聽覺處理障礙,結合案發當晚實驗室內部存在的多重、高分貝噪音源,其證詞的準確性與完整性,存在極大不確定性。”
“其三,根據監控錄影細節,死者徐峰在與被告人謝威交流時,嘴角曾出現笑容,可佐證當晚的對話並非持續性的單向辱罵,進一步加大了證詞的不確定性。”
“綜上所述,檢方所提供證據鏈,不足以形成完整的、排他的閉環,無法百分之百認定被告人謝威係殺害徐峰之凶手。”
高連勝的聲音陡然拔高,法槌再次落下,一錘定音!
“本院宣判:被告人謝威,無罪!”
“當庭釋放!”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法庭的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然後轟然碎裂。
蘇德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椅子上,臉深深埋進雙臂,隻剩下痛苦壓抑的啜泣。
證人席上的成海波,則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眼神空洞而茫然,無聲的淚水劃過臉頰。
他的歸宿,他的博士之路,他的一切,都隨著那聲法槌,化為了泡影。
被告席上,一心求死的謝威,身體靠著冰冷的圍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
無罪……
釋放?
這兩個詞,對他而言,比死亡判決更加虛幻,更加不可思議。
薑峰身側,秋穎緊緊攥著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預想過勝利。
但她從未想過,勝利會以如此摧枯拉朽、如此震撼人心的方式到來。
薑峰的每一步,都走在法律的刀尖上。
看似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實則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從那個八歲的孩子徐克身上撕開指紋證據的裂口。
再到從成海波那詭異的長發之下,挖出聽覺處理障礙這個致命的破綻。
最後,用冰冷的機器分貝資料,將整個證據鏈徹底碾碎!
這一刻,秋穎看著薑峰的側臉,心中再無“律師”二字。
那分明是一個披著律師外衣,手持法律利刃的頂級偵探。
“……怪物。”
秋穎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眼神裡除了崇拜,更添了一份敬畏。
同一時刻。
觀察室內,於岩看著法庭中央那個挺拔的身影,向來嚴肅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欣賞。
然而,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那個原本癱坐在地的成海波,猛地彈了起來!
他雙眼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死死盯住薑峰。
迷茫與絕望在他心中發酵,最終化為滔天的怒火。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泣血般的哽咽:
“薑峰!”
“為什麼!為什麼要毀了我!我隻想證明自己!我隻想讓他們看得起我!”
“我從小就被排擠,被嘲笑!我拚了命地讀書,讀到碩士,讀到博士,可他們還是拿我的耳朵當笑話!把我像垃圾一樣踢來踢去!”
“是我錯了嗎?!”
“是我還不夠努力嗎?!”
“不!我已經拚儘了全力!我把我的命都押上去了!”
“可結果呢?我生來就是個殘次品,一個永遠無法擺脫自身缺陷的廢物!”
“我爸媽快七十了,還在工地上扛水泥,就為了供我這個博士!他們以為我光宗耀祖,以為我前程似錦!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兒子,活得像條狗!”
他指著薑峰,身體劇烈地顫抖。
“你贏了,你是聚光燈下的天才,你用我的殘缺和痛苦,給你輝煌的履曆再添一筆!”
“而我呢?”
“我隻是你這場完美勝利裡,一個可笑的、禿頂的、戴著助聽器的墊腳石!”
成海波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眼中的狂暴被無儘的悲哀取代。
淚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麵。
他擦了擦臉,不再多說一句話,轉身,邁開腳步,走向法庭那扇沉重的大門。
他的背影,在這一刻,竟又挺得筆直。
彷彿剛才那場歇斯底裡的爆發,耗儘了他所有的軟弱。
就在他即將踏出大門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就算被全世界拋棄,你也沒有放棄自己。”
薑峰看著他的背影,淡淡開口。
成海波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他的身體僵住,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用儘全身力氣,才沒有讓哭聲再次溢位。
法庭的寂靜中,薑峰的聲音繼續傳來,清晰而有力。
“你的世界崩塌了,你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去工廠兼職,用自己的手去掙紮。”
“即便在剛才那種崩潰的情緒下,你依然能靠自己重新站起來。”
“你不是廢物。”
“你是個戰士。”
成-海-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
他死死地看著薑峰,眼神裡的震撼,幾乎要噴湧而出。
鼻子猛地一酸。
那不是憤怒,不是茫然,而是一種被洞穿靈魂的顫栗。
是理解。
一個男人在戰場上所有的傷疤,所有的血淚,在這一刻,被另一個人,看見了。
“薑峰……你……”
他怔怔地開口,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團火,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詞。
薑峰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任何學校,任何教授,都無權以你的生理缺陷為由,將你開除或勸退。”
“那是違法的。”
“如果再遇到這種事,來尚品律所找我。”
“我,替你告到他們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