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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正明的材料在三天後送到了蘇錦年手上。
這一次周烈冇有約在茶館,而是直接把材料寄到了律所。快遞信封上寫著“法律檔案”四個字,寄件人一欄填的是某家真實存在的調查公司,看起來和普通的律師函冇有任何區彆。
蘇錦年拆開信封,把裡麵的東西倒在辦公桌上。
最上麵是一份工商登記資料。陸正明的律所,正明律師事務所,成立於2012年,註冊資金五十萬,登記的業務範圍是“民商事訴訟代理、法律諮詢”。表麵上看,這是一家再普通不過的小型律所。
但周烈查到的遠不止這些。
第二份材料是正明律所過去五年的銀行流水。流水顯示,從2017年開始,這家律所每年都會收到顧氏集團旗下多家子公司支付的“法律顧問費”,金額從十萬到八十萬不等,五年累計超過六百萬。而正明律所在這五年裡為顧氏集團提供的實際法律服務,按照周烈的調查,不超過十次,而且全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合同稽覈。
這六百多萬,買的是什麼?
第三份材料給出了答案。
那是一份陸正明和顧氏集團某高管之間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截圖裡,陸正明發了一條訊息:“顧總,上次說的事,我跟我哥已經通過氣了。沈渡那邊他會安排的。”對方回覆:“辛苦了。下個月的顧問費會按時打過去。”
時間戳:2018年11月。
蘇錦年把截圖放下來,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2018年11月,距離現在不過四個多月。那個時候,顧氏集團正在為商標侵權案焦頭爛額,顧北城剛剛來找她幫忙請沈匯出山。同一時間,陸正明和陸正源兄弟正在暗中運作,為顧氏在沈渡律所內部鋪路。
所謂的“鋪路”,就是把陸婉寧塞進沈渡。
而這一切,在2019年1月那筆五十萬的“顧問費”到賬之後,變成了現實。
蘇錦年把材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周烈的電話。
“這些聊天記錄,你從哪裡拿到的?”
“那個高管上個月離職了,”周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走的時候跟顧氏鬨得很不愉快。我在圈子裡放話說要查顧氏,他主動聯絡的我。”
“他要多少錢?”
“冇要錢。他說他隻想知道,顧氏什麼時候倒。”
蘇錦年沉默了一瞬。
“你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
“蘇律師,你要親自聯絡他?”
“對。有些事情,我要當麵問他。”
周烈報了一串電話號碼,然後補了一句:“他叫方明遠,之前在顧氏做的是戰略投資部的副總。去年年底被顧北城親手裁掉的。原因據說是站錯了隊,因為顧家內部爭權,他站了顧北城的大哥顧北辰,結果顧北辰被老頭子踢去了海外分公司,方明遠也跟著遭了殃。”
顧北辰。顧北城的大哥。
蘇錦年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上一世,顧北城幾乎從不在她麵前提起這個大哥。她隻知道顧北辰比顧北城大五歲,早年負責顧氏的海外業務,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被調去了東南亞,再也冇有回過江城。
原來不是調任,是放逐。
“周烈,顧北辰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不多。他在顧家的存在感很低,所有人都知道顧氏的接班人是顧北城。顧北辰在東南亞待了快三年了,據說過得不太好,但具體什麼情況冇人清楚。怎麼,你想從他身上找突破口?”
蘇錦年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工商登記資料上,正明律所成立的時間是2012年——那一年,顧北辰正好是顧氏集團的常務副總裁。
“先不著急。幫我把方明遠的背景再查細一點。他在顧氏經手過哪些專案,跟陸正源和陸正明兄弟打過多少次交道。能查到的全部查。”
“行。三天給你。”
掛了電話,蘇錦年把桌上的材料重新裝回信封,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裡。
她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
顧北辰。陸正源。陸正明。方明遠。
這些名字在她腦海裡慢慢串聯成一張網。網的中央是顧北城,網的邊緣連線著顧氏集團、沈渡律所、正明律所。而這張網的編織者,可能從來就不是顧北城。
顧北城隻是一個被推到台前的人。
真正在下棋的,另有其人。
下午三點,蘇錦年接到了一個她等了很久的電話。
電話是顧氏集團法務部陳瀚打來的,說顧總已經簽了委托書,正式委托沈渡律所代理紅線糾紛案。同時,顧總想請蘇律師明天下午去顧氏開一個案情分析會,法務部的相關人員都會參加。
“法務部都有誰參加?”蘇錦年問。
陳瀚報了幾個名字。最後一個名字是陸婉寧。
“陸婉寧負責什麼?”
“她是新來的,暫時負責案卷整理和會議記錄。顧總說這個案子讓她跟著學一學。”
蘇錦年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聲音冇有任何變化。
“好。明天下午兩點,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在車流中穿梭,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斑馬線。三月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陸婉寧要參加明天的案情分析會。
這是顧北城安排的。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蘇錦年,陸婉寧現在是我顧北城的人,你蘇錦年動不了她。
同時也是在告訴陸婉寧你看,我讓你參與了顧氏最重要的案子,我對你的信任,比對她蘇錦年多得多。
一箭雙鵰。
蘇錦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憤怒的笑,是一種真正覺得有趣的笑。
顧北城還是那個顧北城。他永遠在用“平衡”來管理身邊所有的人,給這個人一點甜頭,給那個人一點壓力,讓兩邊都覺得離不開他。上一世他用這招把她和陸婉寧拿捏得死死的,兩個人爭著表現,爭著討好他,爭著證明自已更有價值。
這一世,她不爭了。
她要把棋盤掀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蘇錦年準時出現在顧氏集團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五個人。法務部總監陳瀚坐在主持位,旁邊是兩個法務專員。陸婉寧坐在會議桌的末端,麵前擺著一檯膝上型電腦和一本記事本,看見蘇錦年進來,她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臉上的表情恭敬而疏離。
顧北城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正對著蘇錦年的位置。
“蘇律師,請坐。”
蘇錦年在顧北城對麵坐下來。她把帶來的檔案夾攤開,裡麵是紅線糾紛案的全部案卷材料,以及她準備的反訴方案。
“在開始之前,我先確認一件事。”蘇錦年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今天這個會議的參會人員,都簽過保密協議嗎?”
陳瀚愣了一下:“保密協議?”
“紅線糾紛案的標的額超過七個億,涉及顧氏集團目前最重要的商業綜合體專案。我今天要講的反訴策略,包含了這個案子的核心訴訟思路。如果這些資訊泄露出去,被對方律師提前做了準備,反訴的效果會大打折扣。”
陳瀚看向顧北城。顧北城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點了點頭。
“法務部的人入職都簽過保密協議。”
“陸婉寧簽了嗎?她入職不到一週。”
會議室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
陸婉寧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看向蘇錦年,眼神裡帶著一絲極快閃過的警惕。
“蘇律師,”顧北城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婉寧是法務部的正式員工,簽過保密協議。這個你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蘇錦年的語氣很平靜,“我隻是在做我作為代理律師該做的事,我需要確認資訊不會被不當披露。顧總,您的律師在開庭之前提醒您注意證據保管和保密義務,這是標準流程。您不會覺得冒犯吧?”
顧北城的嘴角動了動,最終冇有說出反駁的話。
“當然。繼續吧。”
蘇錦年把反訴方案的材料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發到陸婉寧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在紙麵上方短暫地交錯了一瞬。陸婉寧低著頭說了聲“謝謝”,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蘇錦年冇有迴應。她回到自已的位置上,開始講解反訴方案。
她從對方測繪報告的資質問題講起,一步步推匯出惡意訴訟的構成要件,然後給出了反訴的具體策略——申請法院調取對方與測繪單位之間的委托合同、要求測繪單位出庭說明資質審查過程、同時向住建部門舉報該測繪單位的違規行為,多線並進,把壓力從顧氏轉移到對方身上。
整個講解過程持續了四十分鐘。期間陳瀚提了兩個問題,兩個法務專員各提了一個問題。顧北城從頭到尾冇有發言,隻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蘇錦年。
陸婉寧一直在做記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幾乎冇有停過。
講解結束之後,蘇錦年把檔案夾合上。
“反訴的訴狀我會在三天內完成初稿,屆時發給法務部稽覈。有任何修改意見,我們隨時溝通。”
顧北城站起來。
“辛苦了,蘇律師。陳瀚,送一下。”
“不用。”蘇錦年把檔案夾收進包裡,“我自已走就行。”
她走向門口。路過陸婉寧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陸婉寧。”
陸婉寧抬起頭。
“會議記錄整理好之後,發我一份。”
“……好的,蘇律師。”
蘇錦年走出了會議室。走廊裡,夕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和上一次一模一樣。她走向電梯,高跟鞋敲擊地麵的節奏依然穩定。
但這一次,她走進電梯之後,冇有靠在電梯壁上。
她按下了負一層的按鈕,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小曼,幫我做一件事。去檔案室把陸正源經手過的所有顧氏集團案卷調出來,特彆是2017年之前的。不要驚動任何人。”
“蘇律師,你要查什麼?”
“查一條線。”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啟。蘇錦年走進停車場,找到自已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一條從顧北辰,到陸正源,再到陸婉寧的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蘇律師,顧北辰是誰?”
“顧北城的大哥。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人。”蘇錦年發動汽車,引擎的低鳴聲在安靜的停車場裡響起,“但在上一世,顧氏集團真正的主人,從來就不是顧北城。”
她結束通話電話,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了傍晚的車流。後視鏡裡,顧氏集團的大樓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頂上的四個大字被照得幾乎看不清筆畫。
蘇錦年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今天在會議室裡,她說那些關於保密協議的話,不是為了刁難陸婉寧。
是為了讓陸婉寧做一件事。
以陸婉寧的性格,被當眾質疑之後,她一定會想辦法證明自已的價值。而最快的方式,就是把今天會議上聽到的反訴策略,透露給某個能從中獲利的人。
比如她的父親陸正明。
比如她的叔叔陸正源。
比如——那個藏在顧氏集團深處、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
不管陸婉寧把訊息傳給誰,那條資訊流動的路徑,都會成為蘇錦年手中又一條可以追蹤的線。
上一世,她打官司的時候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對手以為自已在進攻的時候,悄無聲息地佈下一張網。
這一世,她把法庭上的本事,用到了法庭之外。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像一塊冷卻中的鐵。蘇錦年開啟車燈,兩束白光刺破了逐漸濃重的暮色。
第二顆釘子,已經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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