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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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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收網------------------------------------------“老地方”是江城南郊的一家茶館。,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冇有,隻在門楣上掛了塊木匾,寫著“且停”兩個字。蘇錦年第一次來的時候找了快半個小時,後來才知道周烈選這個地方就是因為難找——做私人調查這行,見不得光的事情太多,習慣性地把自己藏起來。,周烈已經坐在裡麵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髮剪得極短,露出棱角分明的髮際線。他麵前擺著一壺鐵觀音,茶湯已經泡成了深琥珀色,看起來等了有一陣了。“蘇律師,你遲到了八分鐘。”周烈看了一眼手錶。“路上堵車。”蘇錦年在他對麵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說吧,查到什麼了?”。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在開啟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問。”“你確定要動陸正源?這老小子在律協和司法局的關係盤根錯節,動了他,你在江城的律師圈子裡可能會很難混。”,吹了吹浮在麵上的茶葉末。茶很燙,熱氣氤氳著模糊了她半張臉。“周烈,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因為你周烈是江城唯一一個,敢接調查同行的案子的人。”蘇錦年放下茶杯,“我不怕難混。我怕的是,那些人繼續在圈子裡麵好好地混下去。”,然後把手從信封上移開。

“你自己看。”

蘇錦年開啟信封。裡麵是三份檔案。

第一份是一段通話錄音的文字整理稿。對話雙方是陸正源和江城律協的一位副會長,時間是去年九月。陸正源在電話裡明確提到了一個案子的“操作方式”——他作為沈渡律所的合夥人,將一個標的額超過六千萬的商事仲裁案私下介紹給了弟弟陸正明的律所,從中收取了百分之十五的介紹費,直接打進了他女婿名下的公司賬戶。

第二份是銀行流水。流水顯示,陸正源在過去四年裡,以同樣的方式操作過至少十一個案子,涉案總金額超過八千萬。每一筆錢都經過了至少三層的賬戶洗轉,最終流入他實際控製的三個空殼公司。周烈用紅筆在其中幾筆轉賬旁邊標註了日期和對應的案號,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第三份最致命。

那是一份陸正源親手簽署的承諾書掃描件。承諾書的抬頭是某地產集團的董事長,內容是陸正源承諾在沈渡律所代理該集團的一宗土地使用權糾紛案中,通過“技術性操作”讓案件朝著對集團有利的方向發展,作為交換,對方將旗下某商業地產專案百分之五的乾股轉讓給陸正源指定的代持人。

行賄。**裸的行賄和利益輸送。

蘇錦年把承諾書放下來,手指微微發涼。

“這份承諾書你從哪兒拿到的?”

周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那個地產集團的法務總監去年被裁了,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批檔案,這份是其中之一。我花了三萬塊錢從他手裡買的。”

“他知道你要用來做什麼嗎?”

“不知道。他以為我是對家地產公司派來挖黑料的。”

蘇錦年把三份檔案重新裝回信封裡,壓在手掌下麵。窗外的茶館庭院裡種著一棵老槐樹,三月的樹還冇長出新葉,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

“周烈,幫我把這份承諾書的原件拿到。”

“原件在那個法務總監手裡,他開價二十萬。”

“給他。”

周烈挑了挑眉:“蘇律師,你一個月工資多少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蘇錦年站起來,把信封塞進自己的包裡,“這是時間的問題。我冇有時間跟陸正源慢慢耗。”

她轉身走到包廂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陸婉寧的父親陸正明,你繼續查。他跟陸正源之間的資金往來,以及他跟顧氏集團之間的所有聯絡。能查多深查多深。”

周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蘇律師,我說句不該說的。你現在的狀態,跟我以前見過的一個人很像。”

“什麼人?”

“一個被關了十年冤獄,出來之後花了三年時間把當年陷害他的人一個一個送進去的人。”周烈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那個人最後贏了。但是他贏完之後,站在法院門口,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走。”

蘇錦年沉默了幾秒鐘。

“我不會不知道往哪兒走。”她拉開門,“我上輩子已經走過一次了。”

---

陸正源接到蘇錦年電話的時候,正在高爾夫球場陪客戶。

“陸律師,今晚有空嗎?我想請您吃個飯。”

陸正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老練的圓滑蓋了過去:“錦年啊,怎麼忽然想起請我吃飯了?”

“冇什麼大事。就是覺得前幾天的會議上,我說話可能太沖了,想當麵跟您道個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蘇錦年能想象到陸正源此刻的表情——微微皺起的眉頭,快速轉動的大腦,在判斷這是真心的示弱還是另有所圖。

“行啊,”陸正源笑了,“錦年你太客氣了。晚上七點,江邊那家日料,我請。”

“那怎麼好意思。”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掛了電話,蘇錦年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周小曼正抱著一摞卷宗走過來,看見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蘇律師,晚上的飯局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蘇錦年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今天晚上的局,我一個人就夠了。”

晚上七點,蘇錦年準時到了江邊的日料店。陸正源比她到得還早,已經坐在包間裡了,麵前擺著一壺清酒,旁邊還坐著一個她認識的人。

陸婉寧。

看見蘇錦年進來,陸婉寧立刻站起來,乖巧地鞠了一躬:“蘇師姐。”

蘇錦年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然後落在陸正源身上。老狐狸。

“婉寧也在啊。”蘇錦年笑了笑,在陸正源對麵坐下,“正好,今天要說的事,跟婉寧也有點關係。”

陸正源的笑容不變,但蘇錦年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錦年,什麼事這麼鄭重?”

蘇錦年冇有回答。她把包放在旁邊,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陸律師,您在沈渡多少年了?”

陸正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忽然問這個?我跟著沈老師快二十年了。從沈渡律所還隻有三個人的時候就跟著他。”

“二十年。”蘇錦年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二十年裡,沈老師把您從實習律師一路帶到了高階合夥人。給您案源,教您本事,把律所最重要的客戶都交到您手上。”

陸正源的笑容淡了一些。

“蘇錦年,你今晚到底想說什麼?”

蘇錦年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冇有封口,裡麵露出檔案的邊角。

“我想說的是,您對得起沈老師這二十年嗎?”

包間裡忽然安靜了。日料店的和風音樂在背景裡輕輕流淌,烤架上傳來油脂滴落的滋滋聲,但包間裡麵靜得能聽見清酒在杯中微微晃動的聲音。

陸正源冇有碰那個信封。他盯著蘇錦年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靠回椅背上。

“錦年,你在律所才幾年?我理解你想往上爬的心情,但有些事——”

“陸律師,”蘇錦年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您女婿名下那家叫‘正源諮詢’的公司,去年一共收了多少錢?您還記得嗎?”

陸正源的臉色終於變了。

陸婉寧在旁邊不知所措地看看蘇錦年,又看看自己的叔叔。她顯然不知道今天這場飯局的真正目的,臉上那種乖巧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裂痕——那是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蘇錦年把信封裡的檔案抽出來,攤在桌上。不是全部,隻是那份承諾書的影印件。

“去年六月,您代表沈渡律所代理了恒隆地產的土地使用權糾紛案。同一時間,您以個人名義跟恒隆簽了這份承諾書。案子最後以調解結案,恒隆支付了遠低於市場價的補償金。而您,拿到了恒隆江灣專案百分之五的乾股。”

陸正源的手按在桌上,指節發白。

“你從哪裡弄到的?”

“這重要嗎?”

陸正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幾十年的老律師了,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很快恢複了表麵上的鎮定。他甚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指已經不再發抖了。

“你想要什麼?”

“我要您主動向沈老師遞交辭呈。理由可以自己想——身體原因,家庭原因,什麼都可以。”

“如果我不呢?”

“如果您不,”蘇錦年把檔案收回信封裡,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生效的法律事實,“這份承諾書會出現在律協紀律委員會的會議桌上。同時出現的還有另外十一個案子的材料。四年,十一個案子,八千萬。陸律師,您是做訴訟的,您比我清楚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

陸正源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陸婉寧終於忍不住了:“叔叔,她說的——”

“你閉嘴!”陸正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酒杯倒了,清酒灑在桌麵上,沿著木紋蔓延開來。陸婉寧被嚇得縮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蘇錦年站起身。

“陸律師,我給您三天時間。三天之後,如果沈老師的辦公桌上冇有您的辭呈,我就不客氣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陸婉寧。年輕女人的眼睛裡蓄著淚水,嘴唇微微發抖,看起來楚楚可憐。但蘇錦年注意到,她的手始終放在桌下,緊緊攥著自己的裙襬——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用力。

“對了,婉寧。”蘇錦年說。

陸婉寧抬起頭。

“你叔叔辭職之後,你在律所的處境會變得很微妙。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到那個時候,唯一願意帶你的人,還是我。”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江邊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特有的微微腥味。蘇錦年站在日料店門口的台階上,仰起頭,看見江對岸的霓虹燈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她忽然想起上一世,陸正源在她死前三個月,作為沈渡律所的代表在顧氏集團收購律所的協議上簽字。他簽字的時候手很穩,甚至笑著對顧北城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那支簽字的筆,現在該換到她手裡了。

---

三天後,陸正源的辭呈準時出現在了沈渡的辦公桌上。

沈渡把蘇錦年叫進辦公室的時候,老爺子的表情很複雜。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陸正源的辭職信,信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因個人身體原因,申請辭去沈渡律師事務所高階合夥人職務”,落款處的簽名微微向右傾斜,是陸正源標誌性的簽名字型。

“你是怎麼做到的?”沈渡問。

蘇錦年在老爺子對麵坐下。

“我隻是讓他知道,有些事,彆人知道。”

沈渡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擦拭著鏡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蘇錦年跟了他好幾年,太熟悉了。

“正源跟了我二十年。他剛來的時候,連一份完整的起訴狀都寫不好。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把他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毛頭小子,教成了能獨當一麵的合夥人。”沈渡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蘇錦年,“我知道他有些小毛病,但我一直覺得,人嘛,誰冇有點私心。隻要大節不虧,就行了。”

“師父——”

“你聽我說完。”沈渡抬起手,“我冇怪你。他做的那些事,我前段時間也聽到了一些風聲。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嚴重。你逼他走,是給他留了最後一條體麵的路。如果真的鬨到律協去,他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蘇錦年冇有說話。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錦年,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是嗎。”

“以前你是最講情分的人。誰對你好一點,你就恨不得把心掏給人家。正源雖然有些私心,但對你也不算差,你剛來律所那兩年,他也帶過你不少案子。按你以前的性子,就算髮現他做了那些事,也會先來找我哭一場,讓我想辦法保住他。”

蘇錦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冇有塗甲油,乾乾淨淨的本色。上一世她的手可不是這樣的——長期熬夜讓她的指甲變得又薄又脆,甲麵上全是豎紋。

“師父,我以前覺得,情分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你對彆人好,彆人就會對你好。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

“你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有些人會把你的情分,當成你的軟肋。”

沈渡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的玻璃檯麵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斑。樓下的街道上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隱約還有小販叫賣糖炒栗子的吆喝聲。三月的江城,空氣裡已經開始有了春天的味道。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沈渡問。

“陸正源走了,他的案源和團隊需要人接手。我想推薦周小曼接手他的商事仲裁業務。”

“周小曼?”沈渡有些意外,“她纔跟你一年,經驗太淺了。”

“經驗可以積累。但她的人品,我已經替您驗過了。”

沈渡看著蘇錦年,忽然笑了。

“你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不算到,怎麼贏。”

沈渡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是一份合夥人推薦表,抬頭寫著蘇錦年的名字。

“本來打算年底再給你的。但你既然能把陸正源的事情處理得這麼乾淨,說明你已經具備了獨當一麵的能力。推薦表我簽好字了,下個月的合夥人會議上正式表決。”

蘇錦年看著那張表格,冇有伸手去拿。

上一世,她等了這張表等了三年。從二十五歲等到二十八歲,每次問起,沈渡都說“再等等,你還年輕”。直到她累死在辦公室的地毯上,那張推薦表也冇有簽過字。

這一世,她隻用了不到一週。

“謝謝師父。”

“彆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沈渡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錦年,權力這個東西,拿起來容易,放下難。你現在拿到了,打算用它做什麼?”

蘇錦年站起來,看著老爺子微微佝僂的背影。

“用它保護該保護的人。用它讓不該逍遙的人,付出代價。”

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周小曼正抱著一摞卷宗小跑著經過。看見蘇錦年,她停下來,氣喘籲籲地說:“蘇律師,你讓我整理的陸正源團隊的案卷,全部整理完了,一共四十七個案子,按標的額和審理階段分了類,目錄在卷宗最上麵!”

蘇錦年看著她被卷宗壓得通紅的手指,伸手接過了一半。

“以後不用叫我蘇律師了。”

周小曼愣了一下。

“叫蘇合夥人。”

周小曼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後發出一聲尖叫,差點把手裡剩下的卷宗全部扔出去。

“蘇律師你升合夥人了?!”

“小聲點。”蘇錦年按住她的肩膀,“還有,從今天起,陸正源的商事仲裁業務全部由你接手。我不會手把手教你,但我會告訴你每一個案子該怎麼打。學不學得會,看你自己。”

周小曼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蘇律師,我——”

“彆哭。眼淚留著,等打贏了官司再流。”

蘇錦年抱著卷宗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路過陸婉寧的工位時,她看見那個位置空著。桌上攤著一份寫到一半的法律意見書,鋼筆擱在紙麵上,墨水洇出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陸婉寧今天請假了。

蘇錦年冇有停步。她知道陸婉寧去哪兒了——此刻,這個失去了最大靠山的年輕女人,應該正坐在顧北城的公寓裡,一邊哭一邊想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沒關係。

她等著她走下一步。

因為不管陸婉寧走哪一步,棋盤上的主動權,都已經不在她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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