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驟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兵部尚書府邸的朱漆大門上,濺起一片細密的水霧。門廊下懸著的絹燈在風裡瘋狂搖曳,將守門家丁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鬼魅般投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賦啟負手立在書房的窗前,望著簷角連成線的雨簾。案頭那封加蓋了司禮監紫綬印的密函,已被他反覆看過三遍。魏恩的筆跡圓潤工整,措辭恭敬得體,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淬毒的寒意。
“…近聞武庫司燧發銃遺失一案,朝野議論紛紛。有司呈報,失物蹤跡似與貴府有所牽連。本不當輕信流言,然事關軍國重器,陛下甚憂。為全尚書清譽,盼公自請停職,待大理寺查明真相…”
停職。
賦啟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魏恩這是要釜底抽薪,在他查清火銃流向之前,先斷了他的手腳。
房門被輕輕推開,賦止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她已換回女裝,絳紫襦裙外罩清灰半臂,長髮鬆鬆綰起,隻簪一支素銀簪。這樣的裝扮讓她少了幾分白日的英氣,多了些閨閣女子的柔婉,但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憂色,卻比任何時候都深。
“父親。”她將茶盞放在案上,“程管家方纔來報,府外多了幾處暗哨,看身形步法,是東廠的人。”
賦啟轉過身,臉上看不出情緒。
“預料之中。”
“魏恩這是要動手了。”賦止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十二支火銃…當真與我們有關?”
“無關。”賦啟瞳孔閃爍,“但有人想讓它有關。”
他在案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燭光將他的側影投在牆上,肩背依舊挺直,鬢角的白髮卻在光影裡格外刺眼。賦止看著父親,忽然想起多年前,楊閔道被押赴西市那日,父親也是這般坐在書房,從清晨坐到深夜,一言不發。
那一日之後,父親眼中就多了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霜。
“止兒,”賦啟忽然開口,“你近日…可還常去紅樓?”
賦止心頭一跳,麵上卻平靜如常:“偶爾去聽曲喝茶。父親為何問起這個?”
“魏恩有個義女,名喚嵇青。此女常代魏恩在外行走,近日頻頻出現在紅樓附近。”
燭花“啪”地爆開一星。
賦止袖中的手微微收緊。她想起護國寺梅林中那抹紅色身影,想起那人帷帽下若隱若現的側臉,想起那句“臘月二十八,琉璃廠有燈市…你若得空,可願一同去看?”
“父親是懷疑,嵇青與紅樓有牽連?”賦止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
“不是懷疑,是確定。”賦啟從案下暗格取出一卷薄冊,推到她麵前,“這是三年來紅樓與各方勢力的往來賬目,雖經巧妙偽裝,但有幾筆大額銀錢的流向,最終都指向司禮監。而嵇青,就是這些銀錢往來的關鍵經手人。”
賦止翻開冊子,越看心越沉。那些看似尋常的茶酒開支、字畫買賣,背後竟隱藏著一張如此龐大的利益網路。而網路的中心,正是那座金碧輝煌的紅樓,和那個總是代魏恩行走在外的女子。
“所以嵇青是魏恩安插在紅樓的棋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
“或許不止。”賦啟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此女身份成謎,行事滴水不漏。能在魏恩手下得重用,絕非常人。魏恩用她,必有大圖謀。”
雨聲更急了,砸在瓦上如戰鼓擂動。賦止握緊手中的冊子,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那夜在自家偏院,嵇青反手將匕首抵在她頸側時的淩厲身手,想起月光下那雙冷靜得近乎殘酷的眼睛。
那樣一個人,怎麼會是甘心受人擺佈的棋子?
“父親打算如何應對?”她問。
賦啟冇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山河社稷圖》——是恩師楊閔道生前親手所繪。圖中萬裡江山,關隘城池,一筆一劃皆浸透著老師畢生心血。他的指尖撫過寧遠城的位置,那裡墨色最深,彷彿還能觸控到當年城頭炮火的餘溫。
“老師臨終前說,有些路必須有人走,有些擔子必須有人扛。”賦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如今魏恩把刀架在了兵部脖子上,我不能退。退了,關寧防線就真的完了。”
賦止看著父親的背影。燭光裡,那道身影如山嶽般沉穩,卻也如秋葉般蕭瑟。她忽然明白,父親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像當年的楊閔道,明知是死局,也要用一身血肉,去撞開一條生路。
“女兒能為父親做什麼?”她上前一步,聲音堅定。
賦啟轉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一刻,他眼中閃過的情緒複雜難明——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悲哀。
“你什麼也不用做。”他說,“明日我會進宮麵聖,自請停職。在這之前…你去見一個人。”
“誰?”
“嵇青。”
雨不知何時小了,淅淅瀝瀝的,像誰在夜裡輕聲啜泣。
次日清晨,雨霽天青。
嵇青接到密信時,正在魏恩書房外廊下候命。信是夾在一盒新到的胭脂裡送進來的,紙箋素白,字跡清峻,隻有一行:
“午時三刻,護國寺梅林,盼見。”
冇有落款,但她認得這筆跡——那夜在賦府偏院,那人自報家門時,曾用樹枝在地上劃過名字。一撇一捺,都是同樣的力道與風骨。
嵇青將紙箋湊近燭火,火舌捲過邊緣,頃刻化為灰燼。她看著那點餘燼飄落在地,心中翻湧的情緒如潮水般漲落。該去嗎?義父昨日才吩咐,要她密切監視賦府動向,尤其是賦止。此刻對方主動邀約,是陷阱,還是…
“青兒。”
書房門開了,魏恩緩步走出。他今日著一身絳紫蟒袍,腰間玉帶懸著司禮監的牙牌,麵白無鬚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慈悲笑意。但嵇青注意到,他眼底有血絲,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義父。”她垂首行禮。
魏恩在她麵前停下,冰涼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細細端詳她的臉。
“昨夜冇睡好?”
“女兒不敢怠惰。”
“是不敢,還是不願?”魏恩輕笑,鬆開手,“罷了。賦啟今日進宮了,你可知?”
嵇青心頭一震,麵上卻不顯:“女兒不知。”
“他自請停職,說武庫司失竊案一日不查清,他便一日不踏出賦府。”魏恩踱步到廊邊,望著庭院裡初綻的海棠,“你說,他這是以退為進,還是真的怕了?”
這話裡藏著試探。嵇青謹慎答道:“賦尚書素來剛直,此舉或許…是為避嫌。”
“避嫌?”魏恩回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青兒,你太天真了。賦啟這是在爭取時間——大理寺查案,快則半月,慢則數月。這期間,足夠他做很多事。”
比如聯絡舊部,比如…反戈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