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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三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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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光西斜,將梅林的影子拉得細長。池隱與賦止並肩立在月鑒井邊,初夏的風粘粘的,拂過時揚起池隱鬢邊碎髮,也吹動賦止長衫的衣角。時間在此刻彷彿變得遲緩起來。兩人剛說到小時候在金陵老宅爬樹摘柿子的舊事,賦止眼裡含著笑,那笑容褪去了廳中待客的剋製,顯出一種久違的鬆快。

“你那時怕高,又非要上去,最後是我爬上樹,你在下麵張著手臂接著——其實哪接得住。”賦止搖頭輕笑,“結果柿子冇摘著,兩人都摔了一身泥。”

池隱也笑起來,頰邊泛起淺淺紅暈:“回去還被嬤嬤唸叨了好久,說姑孃家冇個姑孃家的樣子。”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可那時候真快活。”

賦止正要接話,梅林小徑那頭傳來了腳步聲。兩人轉頭望去,見一襲紅衣正緩步走來。她似是獨自在此散步,一身紅色襦裙在疏朗光影間顯得晃眼。見到井邊二人,她腳步微頓,隨即自然地走近,欠身一禮。

“賦小姐,池小姐。”嵇青的聲音平和,“方纔宴上人多,小女薛婉清,未來得及好好與池小姐道賀,恭喜及笄。”

她的語氣自然得體,聽不出什麼特彆情緒,隻像尋常閨秀間的寒暄。日光透過梅枝縫隙,在她肩頭灑下斑駁光點。

池隱回禮:“薛姐姐客氣。”她注意到嵇青的目光在自己和賦止之間輕輕掠過,那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並無探究之意。

賦止亦頷首致意,端詳起麵前的人,露出些困惑的表情,側身讓出井欄旁的位置。

嵇青走近幾步,目光落在井沿青苔上那幾片剛落不久、尚且完好的花瓣上,“在前廳聽崔尚書二公子提到井不井的,我也來湊湊熱鬨。”她說著,抬眼看向池隱發間那支白玉簪,“池小姐這支簪子很別緻,半朵梅花,倒比完整的更耐看。”

這話說得隨意,像是隨口誇讚。池隱下意識抬手輕觸簪身,冰涼的玉質在春日暖陽下竟也染了絲溫度。“是父親的心意。”

“池世伯雅緻。”嵇青微笑,那笑容很淺,卻讓原本清冷的麵容柔和了幾分。她又看向賦止,“方纔宴上聽賦小姐論及北地風物,很是欽佩。我雖長在江南,也讀過些邊塞詩,總想象不出‘瀚海闌乾百丈冰’究竟是怎樣的景象。”

賦止見她談吐自然,眼中也多了幾分溫和:“詩裡寫的終究是詩。真到了那邊,風沙刺骨,嗬氣成霜,夜裡聽得見狼嚎——初時覺得蒼茫壯闊,待久了,隻想念江南的潤。”她說著,看向池隱,“還是這樣的日頭好,風都是軟的。”

這話裡不經意流露的感慨,讓池隱心頭微動。

三人就這麼站在井邊,午後日光暖膩膩地照著,合歡在風裡輕輕搖曳。偶爾有仆役遠遠經過,見她們在此說話,便自覺繞開了。這方小天地一時靜謐,隻有風聲、遠處隱約的鳥鳴,以及彼此平和的呼吸。

嵇青忽然指了指井欄旁一株矮矮的野花,那花不知名,藍紫色的小朵,在青苔間開得安靜。“這花倒頑強,石縫裡也能長。”

池隱順著她所指看去,認得那是去年秋日自己隨手撒下的花種,原不指望能活,不料竟真的生了根。“是去年隨手種的,冇想到真開了。”

“種因得果,總是好事。”嵇青輕聲說。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幾朵小花,並未伸手觸碰,隻靜靜看了片刻,又站起身。“池小姐這園子打理得雅緻,一草一木都見心思。”

“不過是隨意種種。”池隱說著,目光卻不由飄向賦止。記得小時候在金陵,賦止總愛在池家花園裡“幫忙”,結果不是把蘭花當野草拔了,就是把父親珍愛的牡丹澆多了水。那些糗事此刻想起來,竟覺溫馨。

賦止顯然也想起了什麼,唇角揚起一抹笑,卻冇說破,隻道:“你從小就愛這些花花草草,畫裡也總帶著生氣。”

三人又閒談了幾句江南春日的花事,蘇州的園林,京城的廟會。話題散漫而輕鬆,像是相識已久的友人午後偶遇,隨意聊些家常。嵇青說話不多,但每每開口,都恰到好處,既不顯熱絡,也不覺疏離。她偶爾會問池隱一些畫藝相關的事,或是向賦止請教些北地風俗,神情專注,聽得認真。

日光又西斜了些,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細長,在斑駁樹影間輕輕交錯。一陣暖風拂過,梅枝搖曳,幾片殘紅悠悠飄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嵇青肩頭。

她側首看去,抬手輕輕拂落。那動作自然隨意,指尖掠過衣料時,池隱注意到她手腕處有一道極淺的舊痕——像是被什麼細刃劃過,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賦止也看見了。她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轉而看向天色:“時候不早,該回席了。父親怕是要尋我。”

池隱點頭,又看向嵇青:“薛姐姐一道回去麼?”

“好。”嵇青應道,目光最後掠過那口古井,井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幽靜的微光,“這井看著有些年頭了。”

“叫月鑒井。”池隱輕聲解釋,“說是月圓時井中倒影最清,能照見心事——不過都是傳說罷了。”

“月鑒……”嵇青重複了一遍,眼中似有微光閃過,隨即恢複平靜,“好名字。”

三人並肩沿小徑往回走。午後日光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前方,時而交疊,時而分開。腳步聲輕輕響在青石板上,伴著風吹梅枝的沙沙聲,竟有種莫名的和諧。

走到梅林邊緣時,賦止忽然停了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欄在疏影間靜默,井水幽深,倒映著一角藍天和幾縷遊雲。

“下次月圓,該來看看。”她輕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池隱說。

池隱心中一動,還未答話,便聽身旁嵇青溫聲道:“若到時還在京中,我也想瞧瞧這月鑒井是否真如傳說那般神奇。”

這話說得自然,彷彿隻是閨中女子對風雅之事的尋常嚮往。賦止聞言側目看她,眼中掠過一絲什麼,很快化為淡淡笑意:“那便說定了。”

賦止與嵇青走出梅林,回到通往宴廳的迴廊。遠處已傳來賓客陸續告辭的聲響,夏日午後的閒暇時光將儘。這偶然的相遇,平淡的交談,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水麵,漾開的漣漪細微,卻終究在水麵上留下了痕跡。

而命運的長河靜默流淌,尚不知這漣漪將擴散至何方,又會與怎樣的波瀾相遇、交織。

池隱望著賦止漸行漸遠,消失在迴廊儘頭。她獨立在井邊,許久未動。發間的玉簪冰涼,袖中的錦盒卻漸漸被焐熱。她取出那支新得的簪子,對著光細看。

玉質通透,雕工精絕。半朵梅花在指尖微微轉動,彷彿真的有暗香浮動。

她忽然想起夢中那人說的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

不該看見的人...

是指賦止嗎?

忽的一陣風緊了,捲起滿地合歡花影。池隱將簪子貼身收好,轉身往回走。腳步踏過青石板,一聲聲,像叩在心上。

前廳賓客已散得七七八八。池清述正在送賦啟父女出門,見她回來,招手示意。

“隱兒,來送送賦世伯。”

池隱走上前,向賦啟行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賦止,她已回到父親身側,此刻正與池清述道彆,神色從容,彷彿方纔梅林中的對話從未發生。

“池小姐,後會有期。”賦止向她拱手,笑容明朗。

“後會有期。”池隱福身。

馬車駛離池府,消失在長街儘頭。池清述轉身看她,眼中帶著探究:“隱兒,你覺得賦家小姐如何?”

池隱垂下眼簾:“與眾不同。”

“是啊。”池清述輕歎。

“賦兄這個女兒,若是男兒身,必是國之棟梁。可惜...”

可惜是女子,可惜生在這末世,可惜註定要走一條比常人艱難百倍的路。

池隱冇有接話。她抬頭望向天空,夏日的雲層輕薄,透出澄澈的藍,陽光溫暖,灑在臉上有種癢癢的暖意。

就像那個人,就像這場相遇。

無論前路如何,至少此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宿命的牽引,像兩條本該平行的線,在某個時空節點,意外地交錯。

而交錯之後,是愈行愈遠,還是糾纏共生?

她不知道。

但袖中那支玉簪,硌著手臂,時刻提醒她,有些事,已經開始,有些人,已經命數相連。

夜深,池隱獨坐窗前。

亦禾已退下,屋內隻餘一盞孤燈。她鋪開宣紙,提筆欲畫,卻久久落不下第一筆。眼前總是浮現那張臉——梅林陽光下坦蕩的笑,廳堂中從容的談吐,還有那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最終,她畫了一枝梅。

不是完整的梅樹,也不是盛開的花朵。隻是一截枯枝,枝頭掛著半朵將開未開的梅花。花瓣寥寥,形態殘缺,卻在留白處,透出無儘的生機與可能。

畫完最後一筆,她擱下筆,靜靜看著。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畫紙上。那半朵梅花在光影中,彷彿真的活了過來,在寂靜的春夜裡,悄然綻放。

池隱拿起賦止所贈的玉簪,輕輕摩挲。

玉質溫潤,觸手生溫。就像那個人——看似疏離,內裡卻藏著難以言說的暖意。她將簪子貼在胸前,閉上眼,心中翻騰的情愫,如潮水般湧來,又緩緩退去,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無論你是誰,無論我們之間隔著怎樣的迷霧。

這一場相遇,我認了,這份牽絆,我接了。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無底深淵,至少此刻,月光正好,合歡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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