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裳抬眼時,眸中已換上恰到好處的、屬於歡場女子的婉順。那種婉順裡摻著三分敬畏,三分討好,還有四分若隱若現的野心——想要攀附新貴的野心。
“廠公抬愛。”
她放下琵琶,深深一福。
“雲裳,願往。”
閣門輕掩,趙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儘頭。
程雲裳緩緩鬆開緊握的左手。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痕,深深淺淺,滲著血絲。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暮色沉沉,趙夕的轎輿轉過街角,青幔低垂,朝著府邸的方向。
琵琶還擱在案上。她輕輕撫過琴絃,低聲哼起剛纔未彈完的調子。
那是《紅拂夜奔》的尾聲,紅拂與李靖並轡遠去,唱詞是:
“從此脫卻金枷,劈碎玉鎖。浩茫茫,天涯路闊……”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入挽夕河。滿城燈火次第亮起,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棋局,剛落下第一子。
“咚咚咚。”
敲門聲將她從回憶裡拽回。
不是趙夕那種帶著威壓的叩擊,也不是尋常客人的輕浮敲打。這聲音很特彆——先兩下,停頓,再三下,節奏規整,像某種暗號。
程雲裳執扇的手微微一頓。
她起身,行至門前,又靜立片刻。
門外一陣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響,半晌,一輕柔女子的聲音傳來,語氣有些猶豫和緊張。
“池三姑娘遇事,煩請援手,日後感念……”她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像背誦早已爛熟於心的句子。
隨後,門下有一物移進縫隙來,是塊素帕。
程雲裳拾起素帕。入手微沉,帕中物事硬而冷。她解開帕角,露出裡麵一枚銀鎖。
鎖身不過小指蓋大小,卻鏨刻著極其精巧的纏枝蓮紋。蓮瓣層層疊疊,中心花蕊處嵌著一粒極小的紅玉,在昏暗廊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程雲裳麵上不動聲色,隻頷首道:“天色不早了,和你主人回吧。其他的事……讓她彆擔心。”
稍晚,隻聽得木門又被叩響三聲,梅夫人的聲音從外麵輕輕傳來。程雲裳遲疑片刻,重新執起摺扇,推門而出。行至五樓另一廂房門口,正遇見端著茶盤欲下樓的高階侍者。
侍者見她,立刻躬身退至一旁,垂首靜立,茶盤端得穩穩的,連盤中茶盞都未曾晃動一下。
“去大廳右上角候著。”程雲裳聲音極低,卻清晰不容置疑,“傳我的話,從現在開始,所有陪侍不得上樓。若有貴客問起包廂,便說今日已滿,都請去樓下雅座。”
侍者不敢多問,隻深深一揖:“是,樓主。”
待侍者身影消失在樓梯下,程雲裳方轉身,快步走向廊道儘頭廂房。繡鞋踩在鋪著猩紅地毯的廊道上,悄無聲息。兩側包廂裡隱約傳出絲竹聲、調笑聲、行酒令聲,混成一片暖昧的嘈雜,卻更襯得廊道儘頭那片寂靜格外突兀。
她在廂房門前略一頓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廂房內燭火通明,四角青銅燈樹上的蠟燭都燃著,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暖閣裡熏著蘇合香,香氣濃鬱得有些膩人——這是她特意吩咐的,為的是蓋過彆的氣味。
可有些氣味,是蓋不住的。
比如血。
程雲裳的腳步滯在門邊。
摺扇在她手中驟然收緊,湘妃竹骨發出細微的呻吟,像瀕死之人的喘息。她看著軟榻上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即便昏迷依舊緊蹙的眉峰,看著肩頭衣衫被暗紅色血漬浸透的一團濕痕——那團濕痕還在緩慢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毒花。
她的目光一點點移過那人垂在榻邊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和指側生繭,那雙熟悉的手掌,此刻卻無力地虛握著。
程雲裳將摺扇攥得更緊了,指節泛出青紫色。
她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詫、悲憫、痛楚,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憤怒。她緩緩在軟榻邊蹲下,裙裾鋪開在猩紅地毯上,像一攤暈開的血。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想要拂開那人額前一縷被冷汗濡濕的髮絲。那張臉清瘦得驚人,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發白,隻有眉心那點緊蹙的紋路,還透著一絲不肯屈服的倔強。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時,榻上人因傷處疼痛,無意識地蹙緊眉頭,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息。那聲音很弱,弱得像秋蟲將死的鳴叫,卻像一根針,狠狠紮程序雲裳心裡。
她立刻收回了顫抖的手指。
她從她的眉頭看向緊閉的雙眼——睫毛很長,此刻卻像兩片濕透的蝶翅,沉重地覆在下眼瞼上。又看向肩處的血漬,那團暗紅已經浸透三層衣衫,最外層的月白直裰,中層的素白中衣,最裡層的……
她又慢慢看向她掛在床邊的小臂和手指。時間在那一刻彷彿凝固了,世間萬物都褪了色,隻剩下這間廂房,這張軟榻,這個瀕死的人,和蹲在榻邊、渾身發冷的她自己。
她幾乎落下淚來。
程雲裳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她將眼淚逼回去,那些鹹澀的液體倒流進喉嚨,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霍然起身,行至廂房角落一座紫檀木立櫃前。櫃子看著與尋常傢俱無異,她卻在右下角一處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哢噠輕響,下層彈出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裡麵整齊疊放著一套靛藍棉布直裰、一件素白中衣,還有一頂四方平定巾。衣物都是半新不舊,布料普通,是都城尋常書生最常見的打扮。
她將衣物取出,回到榻前,抬手將床榻四周的垂簾儘數合攏。簾幕是厚重的絳紫色絨布,一合上,內裡光線頓時昏暗下來,隻餘縫隙透入的幾點燭光,在地上投出細長的光斑。
她先解開那人染血的外衫。衣襟一拉開,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混著金創藥的苦澀。她看見肩胛處是被簡單包紮過的傷口。
可傷口太深了。
那一刀從背後斜刺而入,幾乎貫穿肩胛。若非偏了半寸,此刻刺穿的就是心臟。布條再次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她不得不小心撕開,每撕一下,昏迷中的人就抽搐一下,冷汗從額角涔涔而下。
程雲裳的手在抖。
她見過血,見過傷,甚至見過死人。那些年,“教導”她的方式之一,就是讓她旁觀——觀刑,觀毒,觀人怎麼在痛苦中一點點嚥氣。
“你得習慣。這世道,心軟的人活不長。”
可她終究冇能習慣。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瓶裡是她自己配的金瘡藥,藥性極烈,止血生肌有奇效,但敷上去的瞬間,疼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
她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昏迷中的人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弓起,像一條離水的魚。程雲裳死死按住她,另一隻手飛快地重新包紮,用乾淨的布條一層層裹緊,最後打上一個牢固的結。
做完這些,她已經滿頭是汗。
她將染血的中衣褪下,換上乾淨的素白中衣,然後是靛藍直裰。衣袍寬大,剛好能遮住身形。最後她托起那人的頭——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將四方平定巾仔細戴好,掩去所有屬於女子的柔婉線條。
現在看起來,就像個清瘦孱弱的書生,因醉酒或舊疾,昏睡在此。
她在榻前又站了半晌,忽然蹲下身,執起那人無力垂落的手。
指尖冰涼,掌心卻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溫度。她用指尖在那人掌心輕輕劃了幾下——不是寫字,而是一個特殊的符號,三道弧線交疊,像振翅的蝶。
榻上人似有所覺,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很弱,弱得像嬰兒的抓握,卻讓程雲裳渾身一震。
她收回手,霍然起身,推開廂房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廊道裡格外清晰。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原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手中摺扇依舊緊握,呼吸卻不能自主,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十裡長路。
良久,她才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和鬢髮。
然後她轉身,朝樓梯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裙裾搖曳,摺扇輕搖,又是那個風情萬種、八麵玲瓏的紅樓樓主程雲裳。
彷彿剛纔那一切,真的從未發生。
隻是在她走下樓梯,冇入大廳那片暖昧的光影人潮時,冇人看見她將摺扇收進袖中,用指尖摩挲著扇骨上那些湘妃竹斑。
也冇人看見,她另一隻袖中,半支殘梅銀簪,正貼著她的手腕,冰涼刺骨。
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冰。
也像一句無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