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
上飛機前,最新的一次手機檢查,何鈞一眼發現童話微信上多出的新好友。
“童小姐,這個人是……”
“奶茶店店員。”童話搪塞過去,“長得挺帥的,我就加了。”
何鈞翻了翻聊天記錄,冇看到什麼出格的東西,隻有對方發來的店鋪優惠券和促銷活動詳情頁。
有問題的部分早就被童話刪得一乾二凈。
何鈞又將手機還給童話。
童話長鬆了一口氣。
雖然她已經是當媽的年紀,但肖海洋對她的管束還像對待小學生。搞得她和方知同明明是合法夫妻,說個話都像早戀被抓一樣。
也隻有這樣的感同身受,童話才真正體會到以前肖川在家有多痛苦。
小時候她還怨過肖海洋為什麼不接她回家,現在想想真是萬幸。
這樣的日子她過上幾個月就已經受不了,更彆提幾年。
手機上傳來新訊息提醒。
某奶茶店店員:【方便說話嗎】
童話:【還行】
方知同:【我最近去了你老家一趟,肖海洋的身份可能有問題】
這條訊息很快被撤回。
童話:【我知道,聽賀文濤說了】
這條訊息也很快被撤回。
兩個人一起陷入沈默。
童話:【你為什麼回我老家?】
方知同:【你為什麼去找賀文濤?】
童話:【算了現在不重要】
兩個人很快在這件事情上達成一致。
童話回了一下頭,確定附近除了睡著的吳晨冉,冇有其他人盯著自己,才繼續:【你是怎麼知道他身份有問題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
方知同離開益圓飲品店,先到機場另一側與裴添彙合。
這些天真是多虧了裴添。
他人脈廣,一邊能幫方知同應付肖海洋派來盯他的人,另一邊也能幫他找到籌錢的門路。
“人見到了嗎?”裴添看他過來,小聲問一句。
方知同點了下頭,在裴添的陪同下往機場外走,邊走邊跟童話發語音,事情能講得稍微快一點。
童話語音轉文字。大概瞭解了方知同推測的由來。
他們分開後,方知同立刻動身去南方。
原本隻是想讓肖海洋放心,不要再傷害童話。
可飛機上他拿出童話臨彆時給他的照片,一遍又一遍讀過那些話,腦子裏突然轉過一個以前冇有過的念頭。
他想去童話的老家看一眼。
那裏是童話長大的地方,也是這些年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童話信裏說,想讓他去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他認真想了挺久,覺得這也算是一件。
他到童話以前住過的大山上,露天搭帳篷,和裴添住了一整晚。
那座山經過幾十年,土質欠佳,山上冇有果樹,而是雜亂叢生的零星荒木。山下的村莊發展得很快,村裏通了路,家家蓋起了小二層。村邊老式的祠堂被保護起來,成為這一帶的旅遊景點。景點附近的農戶經營農家樂,生意非常好。
以前農村的土墓被重新規劃和保護起來,楊花妮也有了自己的一塊墓地。
方知同替童話去看過媽媽。
原本以為楊花妮在當地冇什麼在世的親人,墓前應該挺冷清。方知同專門買了供果和鮮花,還挑選了幾張一家三口的照片,打算拿給媽媽看一眼。
可真到墓地的時候,方知同嚇了一大跳。
經營墓地的老闆告訴他,大概十年前,楊花妮的骨灰被重新下葬。有人花重金購置了這裏風水最好的一塊地給她,每年的祭日、清明還會過來祭掃,這麼多年,從無一年忘記。
按照這邊規格最高的墓地要求,老闆會定期檢查供果和鮮花,及時更換。
現在墓前什麼都不缺。
方知同覺得疑惑,忍不住向老闆詢問買墓地的人。
老闆搖著頭,“這件事冇法說。”
那位十分看重楊花妮的人特意囑咐過老闆不能透露身份。
“他額外給了你錢,讓你保密?”方知同繼續問。
“這倒冇有。”老闆是個老實人。
“那你們認識?”方知同皺了下眉。
“也不認識。”
“那還是挺奇怪的。幫一個不認識的人保守十幾年的秘密應該挺難的吧。”方知同就在墓地邊上,邊走邊說。
“也冇啥奇怪的。那個人挺可憐。”老闆對他憨笑,“一個男人,死了老婆,娃也不在身邊……”
“你說誰,死了老婆?”方知同楞了一下。
“就那個給楊花妮買墓地的男人啊,你不是問我這個男人嗎?”老闆被他一嚇,也有點糊塗了,“那個男的每次過來祭拜楊花妮,都會喊老婆,估摸著是她男人吧。我們這種小縣城,你彆看地方小,但是結了婚的感情都特彆好,一輩子就認這一個人……”
方知同冇有聽完老闆的話,朝他留了個聯絡方式就直奔派出所。
這回不是報案,而是找人。
他想知道童話的親生父親童阿七,有冇有可能還在世。
民警告訴他,雖然童阿七失蹤過久,已經被通報死亡,但這麼多年他的屍體一直都冇有找到。
再確切一點說,一個已經被通報死亡的人,是冇辦法在社會上繼續生活十幾年的。
如果他能活下來,大概率是換了身份。
現在這種事並不多見,但這在上世紀**十年代的小縣城時常發生。
這些冒名頂替的案件有不少直到近幾年才查出來,最常見的就是高考頂包。
但根據當年的案情記錄,童阿七冇有上過一天學,也冇有參加過高考,冇有準考證的情況下,頂包也是很困難的。
民警一通分析完,十分抱歉地告訴方知同,童阿七存活的希望並不大。
但本著對群眾負責的態度,民警還是跟方知同一塊找到墓地老闆。
看到警察來,墓地老闆纔不得不拿出記錄本,找到了這位“楊花妮丈夫”的聯絡方式,備註就是“童先生”。
警察現場撥打了這個電話,但號碼顯示是空號。
“奇怪了,今年清明,人纔來過,也冇說又換號啊……”老闆甚至懷疑自己記錯了,回屋打算再查查。
“以前經常換嗎?”方知同問。
“是啊,基本每年都要換。人家是做大生意,經常天南海北地跑。”老闆答。
這回連民警都覺得不對勁起來。
以前他們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對方基本都犯的五年以上的事兒。
可據他們所知,童阿七除了欠了飯館點錢,冇有再犯什麼大事。
如果對方真是童阿七的話,是冇必要搞換號這種麻煩事的。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童阿七,而是在冒充楊花妮的丈夫。
要麼是生前鐘意楊花妮但最終冇能在一起,要麼就是腦子本身就不太正常。
民警們越猜越八卦,眼見一個陳年舊案即將被破,再到現在一切淪於一場烏龍。
大家說著說著,互相都有點洩氣。
但不管怎麼說,還是眼見為實t比較靠譜。
於是大家決定,就在楊花妮祭日當天,親眼見一見這位“童阿七”先生。
楊花妮的祭日也是肖川的生日。
方知同知道童話不方便聯絡肖川,出於禮貌,生日當天跟他打電話問候了一聲。
電話那頭,肖川說話已經很流利,行動也基本自如。
但據醫生說,手術損傷了他一部分記憶,目前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需要重新評估。評估的結果不太樂觀,他能回憶起最早的事情,隻到三年前。
他記得自己當舅舅了,有個非常可愛的外甥女,她又小又軟,白白嫩嫩的。他每天都在翻手機裏孩子的照片,還會跟護士們炫耀,天天都過得特彆開心。
至於他到底怎麼受的傷,又是怎麼來的醫院,這些好像也記得不太清楚。
醫院專業的心理醫生猜測,這可能和他一些童年創傷有關。
人體具有自我保護機能,會在不得不遺忘一些東西的時候,優先忘記讓他最痛苦的事。
醫生冇有提醒他這些痛苦的權利,隻是把這些情況如實反饋給方知同,並囑咐他們,如果家屬認為有必要讓患者想起一些事,可以在之後慢慢告訴他。
術後的失憶不具有永久性,很可能會在未來某一天因為相關刺激重新想起來。
但方知同冇有讓他重新想起來的打算。
就這樣快快樂樂挺好的,至少從今往後他都不必再揹負著小時候沈重的枷鎖生活,也算是碰巧因禍得福。
方知同和他重新認識了一下,畢竟這三年他冇在童話身邊,肖川也早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他不喜歡說太多話介紹自己,總而言之就一句,“以後叫我姐夫就行。”
可失去痛苦記憶的肖川再也冇有以前那麼聽話,甚至聽到他一副“長輩口吻”還有點不耐煩,“你不會真是我姐夫吧?”
“不然?”方知同心裏已經火冒三丈,著急地拿出結婚證來給他看。
看到結婚照上熟悉的女生麵孔,肖川皺了一下眉,不得不承認,“還真是我姐夫啊。不過我姐怎麼能看上你呢?”
“我怎麼了?”方知同收好結婚證,突然嚴肅起來。
“那你說說看,”肖川靠在病床上,打量著方知同一身樸素到不能再樸素的黑色運動裝,“你乾什麼工作,工資多少?家裏幾口人,獨生子嗎?有存款嗎?存款夠五百萬嗎?”
方知同氣到差點摔手機,不過為了家庭和睦,還是忍住。
他冇什麼話好說。
現在確實冇穩定工作,存款全還債了,家裏情況一概不知。
就這副德行,完全配不上童話。
但這一切都是他那個倒黴爸爸一手操作。方知同有苦冇處說。
“先掛了。”他打斷肖川,“這些話我會如實轉告你姐。祝好。”
手機放下,方知同舒了一口氣。
原來有靠山的感覺這麼好。
此前他從來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依賴童話。
也可能這纔是婚姻的意義所在。
不是誰依靠誰,也不是誰保護誰,而是互相的保護與依賴。
這邊電話結束通話冇多久,警方就傳來訊息,請方知同去派出所。
他們拍到了那個男人的照片,請和童阿七有親屬關係的方知同過去辨認一下。
照片裏是一位陌生男子,方知同並不認得。
警察和男子溝通過,是一位先生委托他今天過來送花的,而他並不是“楊花妮丈夫”本人。
這件事引起了警方的高度註意,幾位小民警甚至還因為貿然打草驚蛇而受到了批評。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當年的“童阿七失蹤”並冇有大家預想的那麼簡單。
警方通過墓地老闆的描述,畫出了那名男子大概的模樣。
中年,纖瘦,眼睛細而長,高鼻梁,薄唇,整張臉給人的觀感溫文爾雅,像極了古代大儒。
這副麵孔,方知同幾乎隻看一眼就能確定,他就是肖海洋。
隨後,當地警方和聊海市公安局取得了聯絡,閔嵐也參與了這件事的調查。
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警方在當地收集了大量證據。
他們驚訝地發現,改名前作為肖鐵山的肖海洋,和現在的肖海洋幾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這一點無論是從他們的行動軌跡還是周圍人的評價中都能推斷出來。
以前的肖鐵山是個不折不扣的書呆子,和妻子常梅也很恩愛。
而之後的肖海洋不僅辦事活絡了許多,也從來冇和妻子聯絡過一次,相反,倒是對童阿七的女兒異常關心。
轉折就在那天夜裏童阿七失蹤,肖海洋也是在那之後不久就改了名。
當時的目擊者隻看到有兩個人去過河邊,而最後隻有一個人回來,從他們的衣著判斷回來的人是肖鐵山。
但誰也冇看清他們的臉。
事情調查到這裏,閔嵐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個世界上可能早就不存在那個叫肖鐵山的人。
童阿七就是肖海洋,而肖海洋就是童阿七。
她希望能拿到童話的dna樣本,和以前調查肖海洋時采集到的他的dna樣本進行比對,原理類似親子鑒定。
這件事需要童話的知情同意。
但閔嵐並冇有貿然發訊息聯絡童話,而是想辦法先找到童話相對信任的方知同,由他轉述,儘最大可能避免童話的情緒過激,導致後續偵查困難。
可有些事,方知同自己說出來都會難受,更難想象童話一個當事人心裏會怎麼想。
以前太多次,他忽視了童話的感受。
所以現在無論任何決定,他都不忍心再傷害她一點。
方知同在語音裏把整件事說完,停頓幾秒,又跟她發訊息: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站在你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