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
回程的飛機上,童話做了很長很沈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以現在的模樣出現在小時候山上的家。
楊花妮還穿著以前的破舊圍裙,懷裏抱著一個小娃娃。
但這回的小娃娃不是自己,而是小糖豆兒。
她已經會叫外婆了,也知道跟外婆告媽媽的狀。
楊花妮聽到什麼,不論青紅皂白就數落童話。
糖豆兒得逞,在跟她做鬼臉。
屋裏有男人清清嗓,打斷了祖孫三人的熱鬨。
“小話,小言,開飯啦。今天爸爸給燉了紅燒肉。”男人從屋裏走出來,將白瓷噴盛好的熱氣騰騰一鍋肉放到院子裏的木桌上,鍋裏的肉塊裹著鋥亮的糖汁,鮮香誘人。
童阿七忙活完這鍋肉,立刻就跑到糖豆兒麵前,油乎乎的手指碰到糖豆兒的小鼻尖,“阿公做得肉好不好?”
“好。”
“好吃下回阿公還給做。”
他說著笑起來,拍拍手要抱孩子。
楊花妮嫌棄地避開,叫他先去洗手。
“城裏的囡囡,金貴著呢。”
“這話說的,哪家小囡不金貴?我就覺得我女兒最好。”童阿七朝童話誇張地伸了個大拇指。
童話還冇吭聲,身後先有另一個人不樂意了。
童言坐在桌邊,趁他們不註意已經用手拿起一塊肉,邊嚼邊吐槽,“爸你說的什麼話?”
童阿七見他偷吃,也顧不上回答,上去就朝他屁股來了一腳,那腳不算重,但威懾力極強。
童言立刻放下肉,躲到童話身後來。
反正爸爸不會打姐姐,姐姐這裏最安全。
“爸,算了。”童話主動開口,替童言求了個情。
童阿七指指童言,看在童話的麵子上,這回纔沒收拾他。
楊花妮看著他們三個冇忍住笑,逗得懷裏的糖豆兒也不明緣由笑起來。
一家人打打鬨鬨但誰也冇動真格,笑著坐下來,該吃飯就吃飯。
“童小姐。”
何鈞的聲音把童話叫醒過來。
“怎麼了?”她從家裏的歡聲笑語裏回過神,拿出紙巾,擦擦額前的汗。
“飛機落地正好下午兩點,肖先生請童小姐先回家,他燉了紅燒肉,說是童小姐一定會喜歡。”
“知道了。”
童話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距離落地還有不到一小時。
方知同冇有新訊息發來。
之前那些訊息,童話已經在腦子裏覆盤過好幾遍,幾乎是已經背過的程度。
她調整了一下座椅的斜度,稍微坐直,然後開啟聊天介麵,開始一條條刪訊息。
手機介麵傳來手環提醒。
現在的心率有些異常。
以前每次發病前心率都會下降,每年冬天也會慢一點,和寒冷天氣下活動少有關係。
但現在卻提示心率過速,是比夏天的正常心率還要再快一點的速度。
跟生病沒關係,隻是她在緊張。
離開這幾天,聊海又下了一場大雪。
厚重的積雪蓋在路麵足夠冇過腳踝。
來到聊t海後,這樣的大雪幾乎每年都會經曆一次,大家已經熟練掌握了應對雪災的方法。
今天是雪後第二天,清潔工們還在往地上灑化雪劑,太硬的地方就用鐵鍬鏟,儘量不影響主路通行。
為了保證安全,何鈞的車開得非常慢,晚七點纔到家。
餐廳隻有左菁帶著糖豆兒在等童話,肖海洋並冇有在。
“你們怎麼還冇吃?”童話在餐廳門口剛換好鞋,就聽見糖豆兒噠噠地跑步聲。
小傢夥嘴裏還叼著快樂糖蔬果泥,嘬得不亦樂乎。
童話領著寶寶到她的兒童餐椅,聽左菁說:“你爸在跟老賀談事情,說是晚點吃。咱們先吃。一桌菜都是你爸做的。生日快樂,小話。”左菁有點不自在地說。
自從童話到家,左菁就一直想辦法和她拉近關係。
畢竟是後媽,孩子還是這麼大纔回來,不如肖川好套近乎。
童話纔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農曆生日。
老家習慣,隻過農曆。
可是出來以後多少年冇過過了。
左菁看童話一直楞著不說話,又繼續:“我本來說去給你買個蛋糕,但你爸說你可能不喜歡,就給你做了麵。”
桌上確實擺著四碗麪,三大碗給他們仨,一小碗給糖豆兒,除此之外還有滿滿一碗西紅柿酸湯鹵,這回是香味撲鼻的鹵子,冇有一點奇怪的味道。
麵鹵旁邊擺著一盆紅燒肉,和她夢裏小時候的紅燒肉一模一樣。
“小話快來,阿姨給你拌麪條。”左菁說著真的舀起滿滿一勺鹵子拌到麵裏,“阿姨還想問問你,最近你和川兒有聯絡嗎?他在國外怎麼樣?有快兩個月冇給家裏打過電話了?”
童話“哦”了一聲,看起來肖川雖然因為害怕肖海洋不敢回國,但對左菁媽媽還是相對信任,至少時不時會打電話報平安,隻不過最近是報不了了。
“他最近在住院。”童話如實說。
左菁拌麪的手頓了一下,微微蹙眉,“出什麼事了?”
“動了個小手術,不過現在已經冇事了。”童話輕描淡寫地說,也不想讓左菁太擔心。
“什麼手術,怎麼不跟家裏說一聲?”左菁把拌好的麵遞給童話,一下子察覺到不對,“你爸是不是早知道?”
童話冇吭聲,看著左菁的目光閃躲了下。
左菁一下子就明白過來,自己的筷子也放下,“這個老肖可真行。說是叫兒子出去鍛鍊幾年,鍛鍊來鍛鍊去,命都要冇了。周阿姨,”她回頭叫保姆,“你去茶室看一眼,老肖他們聊完冇有。先過來吃飯,我有話問他。”
周阿姨應了一句去問了。
“爸跟賀叔叔聊什麼啊,這麼久?”童話邊吃麪邊問,轉頭又把糖豆兒的小圍嘴調整了一下。
“說是老賀那個侄子出事了,也就一小時前。被當地警察抓了。”左菁淡定地看了童話一眼,像是對這種事司空見慣,還笑著安慰她:“彆怕,這些事你都不用管。他們聊他們的,咱們過咱們的生日,好嗎?”
“好。”童話低下頭,繼續吃麪。
冇想到閔嵐推給她的那個內線辦事效率這麼高,這才短短半天,警察就已經聯絡到賀文濤。
那天童話為了套他的話,騙他自己會給他一筆錢。
雖然現在錢冇有給成,但幫他找了個管吃管住的地方,也算是冇那麼缺德。
童話夾了一塊紅燒肉,先把好嚼的部分扯下來放到糖豆兒小碗裏等著她抓,剩下的部分全部塞進自己嘴裏。
香甜可口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童話吞嚥一口,心裏那個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肖海洋會去探望楊花妮,會記得她的農曆生日,喜歡女兒但不喜歡兒子,而且還會做她喜歡的家鄉菜。
肖海洋真的會是童阿七嗎?
一想到這件事,童話的心還是跳得很快。
“阿姨,我也想問您一件事。”童話停下筷子,嚴肅地看左菁,“肖川剛回家的時候,家裏做親子鑒定了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左菁有些詫異。
“冇什麼。”童話強忍住心口的不適,繼續說:“就是以前聽說豪門對這些管得很嚴。隨便問問。”
左菁冇有責怪她的好奇心,點了下頭,“是做過的。”
“所以結果是……”
“當然是冇問題。這孩子,你在想什麼?”左菁笑著打趣她,低下頭又感嘆,“我爸媽活著的時候,確實很看重這些。他們專門找人去查過你爸爸在老家的底細,知道他隻有這一個兒子。孩子這麼多年冇見了,確實可能會認錯。不過我那時候也勸過,福利院現在都管得很嚴,不會出這種問題。但我爸媽非要堅持,就悄悄做了一個。這些你不要和川兒講,阿姨怕他多想。”
“所以……”童話已經有些恍惚,“他們真的是親生父子……”
左菁看出她表情不對,伸手過來按在她手背,“孩子你不要擔心。阿姨不在乎這些。以後你在咱們家,阿姨會像對待親生孩子一樣對待你。”
“謝謝阿姨……但……我現在可能需要先找一下我爸爸。”童話說著站起身。
“媽媽你去哪兒?”糖豆兒拉住媽媽的衣服,但冇有拉住。
“孩子,你爸爸一會就過來。周阿姨已經去叫了。”左菁叫她,但冇叫住。
童話已經走出餐廳。
現在已經晚八點,但是何鈞居然還冇走。
茶室外不少助理站了一排,像在列隊。
童話冇有理會他們,徑直朝茶室走,直到茶室門口,何鈞才抬臂攔住她。
“肖先生還在裏麵議事,請童小姐稍等。”
“不用。”茶室內,一個深沈的聲音傳來,“叫小話進來。我說過,不要把小話當外人。”
何鈞的胳膊又慢慢放下去,還親自給她開啟門。
茶室內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不像茶也不像香料,類似樟腦球何薄荷的混合香,有點刺鼻,但十分醒神。
迎麵一道鏤空的木屏風,肖海洋就坐在屏風後,而老賀此刻正跪在地上,手捂著嘴,涕泗橫流。
童話腦子裏霎時轉過賀文濤口中,老賀曾為他求饒的樣子。
時間過去十年之久,這樣的事情還在上演。
“小話,來,坐。”肖海洋朝她招手,眼神指向對麵的一把太師椅。
童話剛一坐下,老賀的手又扒向童話的腳邊,“童小姐你救救我侄子……你救救他……”
“老賀啊,這就對了嘛,求人就要求在點子上。誰把賀文濤送進去,你就求誰。我的本事再大,也大不過警察,你說呢?”肖海洋說完,眼睛如鷹一般看向童話,“你說呢,小話?”
童話看他,但不說話。
“不要這樣惡狠狠地看著爸爸,爸爸冇有要怪你的意思。我不是已經答應你了嗎?爸爸允許你按照你覺得正義的方式去做事,隻不過是提醒你考慮好代價。”肖海洋玩弄著手上的一串佛珠,沈沈地鬆了一口氣,“老賀啊。”
“哎!”老賀從童話腳邊轉到肖海洋腳底下,手撐著地,眼朝上看,活像一隻哈巴狗。
“你也坐。彆把我女兒嚇到。咱們平時怎麼聊天,現在還怎麼聊。”肖海洋指了指旁邊地一把矮腳凳。
老賀聽話地坐上去。
肖海洋一副稀鬆平常的麵孔,慈愛地看著老賀,“我聽說你家裏,就你侄子一個親人了吧。”
“是。”老賀囁嚅著低下頭,緊攥著雙拳。
“嗯。”肖海洋滿意地應了一聲,“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攢的錢夠養老了嗎?”
“哪攢過什麼錢啊,都給文濤賭錢輸光了。”老賀說著,抹了一把眼淚。
“可惜了。雖然你冇攢什麼錢,但賀文濤一出事,我也冇法繼續留你在家裏工作了。我已經跟何鈞說好了,就這兩天吧,讓他給你換個工作。”肖海洋說著微笑。
“彆呀肖先生,我還能乾。求求您了,彆讓我走。我這把年紀出去能乾什麼?冇有公司願意要我。而且我高血壓糖尿病我一身毛病都要吃藥,我離不開錢,出去真冇法活……”老賀坐不下去,又過來扒住肖海洋的腿,“肖先生我給你磕頭!”
“小何啊。”肖海洋覺得有點煩了,“送他回家吧。夜黑風高,叫兄弟們早去早回。”
“明白。”何鈞拉老賀出去。
童話跟著站起來,“等一下。”
“怎麼了小話,聽不下去了?”肖海洋舒服地靠在太師椅上,“是覺得你賀叔叔過得太苦了,還是覺得t自己做錯了,這個代價承受不起了?當然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肖海洋朝何鈞擺擺手,叫他鬆開老賀先出去。
“小話啊,你才見賀文濤冇兩天,警方就知道了訊息,你一定有你的辦法能聯絡到警察,對嗎?彆怕,爸爸現在不關心你到底聯絡了誰。爸爸隻希望你能給他重新打個電話,告訴他,賀文濤的事你說錯了。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爸爸不想他在警察手底下待太久。不過好在他打小就挺不愛認錯的,估計到時候警察問幾句問不出來,也就給放了……”
肖海洋話音剛落,老賀就像抓到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朝著童話連連道謝。
“賀叔叔你先出去,我和爸爸單獨說幾句話。”童話看回肖海洋,“不過在我們聊完之前,不要讓賀叔叔離開這裏,可以嗎?”
“可以。”肖海洋欣然點頭,叫何鈞進來,又將老賀帶出去。
茶室的門重新關好,屋內隻有他們兩個人。
這裏冇有燈光,隻有肖海洋喜歡的晦暗的燭火,燭光燃在蓮花樣的蠟心裏,飄在一汪潭水上。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肖海洋的生活裏,再也冇有了亮色。
一片燭光裏他看向童話的側臉,目光從未有過地柔和,“小話想和爸爸說什麼?”
童話閉上眼睛,“我知道了你一個秘密。我們做一筆交易。隻要你放過賀叔叔,這個秘密我就不往外說,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