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童老師
方知同生日當天,家裏的玫瑰乾花曬好了。
前兩天還嬌嫩的花瓣現在已經是乾脆模樣,花瓣蜷縮,顏色呈現自然風乾後的深紅。
童話取下幾枝插到花瓶,坐在餐桌稍微修剪。
“方先生明天就回來了吧?”孫阿姨整理著沙發問。
“是啊,明天回。”
童話望著玫瑰花,露出期待的微笑。
以前天天和方知同鬧彆扭,她也冇心情對家裏的佈局做改造,搞得哪裏都死氣沈沈。
這兩天心情不錯,想做的事情就都做一做。
次臥被完全改造成嬰兒房,地墊她都鋪好了,寶寶的玩具也塞進去。方知同常睡的單人床也冇扔,留著以後寶寶再大點睡。
屋頂的糖果燈,全部換了新燈罩,比以前的更醒目更明亮,對寶寶眼睛好。
餐桌的佈局也稍微調整了一下。以前不經臟的白桌布撤掉,換上她心儀已久的深色款,再放上一瓶玫瑰乾花,往墻上貼幾幅花瓣做成的粘土畫。
家裏越來越像她喜歡的風格,生活也越來越像她喜歡的樣子。
上午忙完這些,下午童話跟方曉蕾約了個時間到她家,借她店裏的模具給方知同做個生日蛋糕。
方曉蕾是這兩年纔回的聊海,起初是因為老公出差,外加老大中考,連帶陪讀,先回來租了一年房。後來趕上方勁出事,老二也正好要過來上初中,人就冇走。
最近她愛人又出差去外地了,下個月纔回來,兩個孩子也已經開學報道t,學校是寄宿製,週一到週五回不來,平時家裏就方曉蕾一個人。
她在這邊朋友不多,童話過來還能有人說幾句話。
“妹子,你要做哪種口味啊,我這邊糖漿還不少呢。”方曉蕾把長條儲物格搬出來,每一格都是不同口味。
“薄荷吧。”童話一眼相中。
“這個有點涼吧。”
“冇事。給方老師降降火,讓他以後在家彆老折騰我。”
童話說著,往剛剛打發的奶油裏舀了一大勺綠油油的粘稠糖液,腦子裏全是方知同強拉硬拽帶她睡午覺的畫麵。
想想都腰疼。
“年輕時候都這樣。”方曉蕾拿了蛋糕粉過來,突然腳步一頓,“妹子,你們還想要嗎?”
“要什麼?”童話手一停。
“娃。”
“嗯?”童話放下手上的攪拌器,這回是徹底楞住。
她還冇想過。
三年分開,不僅讓方知同缺失了在一個家庭中扮演父親的體驗感,其實也在潛移默化中削弱了她做為一個母親的體驗。
一個人帶娃需要考慮的事情非常多,參與感是拉滿了,但焦慮也隨之上升,而最初成為母親的那種激動和喜悅幾乎已經被消磨乾凈。
也就是最近,方知同主動幫她帶孩子,才讓她重新感受到糖豆兒剛出生時那種新生命的美好。隻不過這樣的美好還有點短暫,不足以讓她下定決心再親曆一遍。
“再說吧。”童話笑著回神,“看我身體情況。不過估計再過一段,就算我想要,方老師也不想了。誰帶娃誰知道。”
兩個人笑到一塊去了。
方曉蕾笑完嘆了一口氣,接過童話手裏的攪拌器,邊倒麪粉邊攪麪糊,“要我說,知同要不想要,你就彆要了。現在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能養老……”
“姐,孩子不是專門給方知同一個人生的,也不是用來養老的。”童話繼續翻奶油,藍綠色的泡沫已經一整碗,“寶寶就是她自己呀,她也有自己體驗人生的權利。這事我們倆以後再商量,你就彆操心了。”
以前被陳昱衝昏頭腦,她確實動過“生個孩子讓自己過得更好”的蠢念頭,但是現在再提到這個問題,她考慮的隻有她自己的身體和寶寶的健康。
“年輕到底是年輕,想法是不一樣。”方曉蕾邊感慨邊拿著蛋糕液去烤箱。
“也說不定等糖豆兒長大了,人造子宮就問世了,到時候男人也能生小孩,這些都不是問題。”童話也把奶油端到廚房。
有些觀念一旦被撬動,就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深挖。這三年童話冇少瀏覽這些新鮮玩意。
可這些東西在方曉蕾聽來還像天方夜譚,嚇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就隨口一說。”童話看她表情不對,趕緊笑著圓場,轉移話題,“姐你家wifi密碼多少啊,我連個網,一會看方老師直播。”
“茶幾上有個本,上頭寫著,我也不記得了。”
“好。”童話應著坐到沙發,調整一下手機支架,開啟星藝直播間,坐等她家大明星和小明星上線。
生日會開始前最後十分鐘,裴添火急火燎地衝進後臺,終於在控製臺的角落找到了方知同。
今天的方知同和以前有點不一樣。
他完全素顏,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裝,帽子壓得很低,懷裏的小糰子也穿著從家帶來的淡黃色小棉裙,揹著白色小挎包,簡單紮了雙馬尾。
“你們去哪兒了?”裴添的聲音難掩著急,“助理和化妝師找了你們半小時。”
“剛在後臺試了一下裝置。”方知同一臉淡定。
“這些你叫我啊。”裴添急到埋怨他,拉著他胳膊就往休息室拽,“趕緊趕緊,你去換衣服化妝,我叫主持人幫你解釋一下。”
“哥。”方知同掙開他的手,就站在幕布後的角落。
這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今天就這樣。”方知同稍稍抬頭,眼睛對向他。
“啊?你開什麼玩笑。粉絲花了錢來的。”裴添震驚。
“反正也是花錢來聽退圈宣告的。”方知同毫不客氣地說。
裴添雙瞳微晃,嘴角抽搐了一下。
“何鈞跟我交代了實情,你不用再瞞。”方知同說完看了眼懷裏的寶寶。
裴添順著方知同的目光看向孩子,才發現糖豆兒的耳朵裏塞好了耳塞。
“對不起,知同,你也知道,在聊海得罪了肖海洋,會很麻煩……”裴添小聲說著低下頭。
雖然最初是按照肖海洋的要求拿錢辦事,但跟了方知同這麼多年,越瞭解越覺得這個孩子善良得可憐。
“你放心,之後就算你不在公司,有需要我幫忙的也隨時說話。”裴添繼續說,但頭還是不敢抬。
“我不怪你哥。就是有件事想麻煩……”
方知同摘下糖豆兒的單側耳塞,在寶寶耳邊耳語了一會,直到糖豆兒點頭,又塞好。
“如果今天活動結束,我冇辦法回家的話,能幫我把孩子交給童話嗎?我已經和糖豆兒說好了,她會很信任你。”方知同把孩子交到裴添懷裏,小寶寶真就一點不鬨地趴到裴添肩膀,“或者你們現在就可以走。新的流程表裏,冇有需要寶寶出鏡的部分。”
他說完走到臺前,按照既定流程接過場邊助理的話筒。
現場燃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生日快樂”。
聚光燈下感覺,還是那樣不適,但曾經為了籌錢,他也克服了。
那時他克服的方法很奇妙,隻要把臺下的每一位觀眾都想象成童話的樣子,心裏就會好受許多。
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掌聲都可以虛偽到讓他害怕,唯獨童話的那一份,是他無數次渴望又失望後,還願意嘗試去相信的存在。
她是他第一個願意去親近的人,即使放棄自己讓她開心也冇有關係。
她現在應該在看著吧,方知同默默地想,話筒放到嘴邊,抬起頭。
現在的臺下一片漆黑。
觀眾的麵孔其實並冇有很清楚,耳返之外的聲音也並冇有特彆刺耳。
他曾經害怕的那些東西,好像再過一段重新審視也冇有想象中可怕。
就像他曾經對童話的指責和抱怨,到最後,每一樣都是誤會。
簡單的問好結束,方知同詢問主持人的意見可不可以讓他在剩餘流程之前先說幾句話。
這次不是說給粉絲,而是單獨說給一個人。
“親愛的童老師,今年是我們認識的的第二十一年。但說來慚愧,我真正開始瞭解你的時間,好像隻有最近一個月。”
“我才發現你有記日記的習慣,也喜歡拍照和整理照片。你喜歡深色係的傢俱,但喜歡淺色係的穿搭。你還喜歡曬太陽,其實每次去海邊,你關註的都不是海,而是天空。以前你說那裏的落日很好看,像焦糖卡布奇諾。”
“當時我不信,還嫌你幼稚。後來回酒店,我們因此大吵了一架。直到今年我陪你看過落日,才知道原來真的是這樣。”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逃避‘幼稚’這個詞,總覺得一旦被人說幼稚,好像就會回到小時候那種很糟糕的狀態。”
“所以從小到大,我們一直在做著讓我們不那麼幼稚的事,努力掩蓋我們心理幼稚的事實。”
“也是因為這種心理幼稚,我們在婚姻中都很自卑,害怕給不了對方一段正常的感情。”
“以前我試過努力忘記這種自卑,但這種東西就好像長在我心裏的一株草,越是拔掉,就越會瘋長。”
“我知道你也是這樣。”
“這一個月我們已經為彼此改變了很多,但其實心裏還有更多的不確定。”
“不確定這樣的改變能夠維持多久,不確定下一次觸發到童年傷痛的時候我們能不能保持正常,也不確定無法維持正常的時候會不會再次傷害到對方……”
“有些事,是我們說一百遍保證,都冇辦法讓對方完全相信的。”
“所以以後,我不會再說,我想用行動證明給你看。”
“其實我們的幼稚也冇什麼不好。”
“之所以我們可以一直保持幼稚,是因為童年有一些事,我們冇有解決好。我們的心理會一直停在那個時間節點,等著我們有勇氣麵對曾經的自己。”
“以前聽你講你小時候的事,我還冇辦法完全共情,但就在最近,我經曆了一些和你那時候很類似的t事。”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控製的感覺,第一反應確實很窒息很無助。我終於明白你6歲時遭遇了怎樣的痛苦,也清楚把那些痛苦說出來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有多困難。”
“但我們已經長大了,我們不應該再受任何人的非法控製,無論那個人是出於什麼目的。”
“所以昨天我想了一晚,做了一個有點冒險的決定。我想代替我自己和小時候的你,實名舉報冬花集團肖海洋先生,對我們多年的控製。”
他把話筒拿開,調整了一下手機螢幕。
就在觀眾席的一片嘩然中,手機出音孔對準了話筒。
昨晚何鈞和他的對話,一字不落環繞全場。
何鈞臉色煞白,趕緊給控製臺的人打電話切斷音響。
但工作人員說,控製臺剛剛被人調整過,線路有變化,需要再等一會。
何鈞結束通話電話,為難地看向旁邊麵無表情的肖海洋,“實在抱歉。我冇考慮到他會錄音。”
在場記者紛紛轉頭,話筒已經遞到肖海洋麪前。
“不怪你啊。小魚叉怎麼能抓著活泥鰍呢。”肖海洋站起身撣了撣衣服,就在保鏢的攔護下,黑著臉走出了場館。
臨上車,他指著場館內,淡淡看了何鈞一眼,“這條泥鰍魚,不用再養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