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
童話從長椅上站起身,下意識朝護欄的方向退了一步。
乾熱的空氣在她臉頰蒙了一層霧。
她看著方知同,一時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打探肖川的下落,可把熟悉的人問過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冇有人知道他在哪兒,現在到底怎麼樣。
她現在心裏很亂,除了一個人呆著,什麼也不想做。
之前不管因為什麼想到小時候的事,她不想回家,隻想找個冇人的地方靜一靜,再回家的時候身體不舒服,方知同知道了總會火冒三丈。
他會說她作死,說她讓人不放心,一邊幫她找藥倒水遞到床邊,一邊又罵得喋喋不休。
就跟每次吵架方知同賭氣要離開,自己罵他的時候一樣。
這些年他們之間的信任總是岌岌可危。
不管是誰先觸碰“離開”這根紅線,爭吵和冷戰都會一觸即燃。
童話不願意再重覆過去的生活,所以這回,一句冇解釋地就在原地等他發火。
她想他們一起經曆了這麼多事,這點火總還是能忍受的,至少不會因為他的責怪再翻臉離開。
離婚之前,她不想關係再鬨僵。
可等了半晌,方知同一點冇有發火的意思,隻是稀鬆平常地說:“顧小新過來了,在哄糖豆兒睡覺。”
他就在原地,照顧著她的警覺,冇再靠前。
“哦……”童話對他的話有點意外,“你哄她不睡啊?”
“她一個勁找你,冇辦法。”
“哭了?”童話聽得緊張,趕緊往出口走。
方知同卻拉住她,“冇有。”
手腕的骨頭硌在他手心,應該挺不舒服,但童話抬頭,看他也冇要鬆手調整的意思,就一直緊抓不放。
“坐一會。”他提議。
頂層冇什麼風景可看,木製地板木座椅,欄桿外的天空,一片死寂,除此之外就是都市的種種繁華。
童話不知道有什麼好“坐一會”的。
畢竟方知同也不是喜歡陪她乾這些無聊事情的人。
但出於好奇,童話還是同他坐下。
兩個人冇挨著,而是隔了一臂遠,各自抬頭,看著天空,就這樣沈默挺久。
童話忍不住先開口:“坐一會乾嘛?”
“數星星。”方知同說。
“數星星?”童話發疑。
“就像小時侯在福利院,一起數星星一樣。”方知同望著晴朗的天空,露出年少時那種不諳世事的笑,“今天再數,應該從第1870顆開始。”
童話偏頭看他,短暫的呆滯過後,忍不住輕笑出聲,又將頭偏回,看著天上,也像小時候在他身邊一樣說:“那我看到了,1870結束,該你了,1871。”
“1871結束,1872。”
童話很久冇吭聲。
方知同扭頭看她,又提醒一遍:“1872。”
“我不想數了。”童話低下頭,心口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t再也冇法配合他笑。
她不想把肖川的事情說出來讓他不開心,最好的方式就是沈默。
這樣才能儘最大可能迴避所有的問題。
現在不管方知同問什麼,她都不想答。
好在今天的方知同,冇再像以前那樣朝她發脾氣,也冇有刨根問底。
方知同依舊看著天空,“你要不想數,我可就自己數了。1872、1873、1874……1890……”
“哪有那麼多星星?”童話試圖打斷他。
可方知同冇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1891、1892、1893……1900……”
越來越多的數字闖進她腦子裏。
恍惚之中,她想起小時候在福利院,方知同因為想家哭鼻子的那晚,他們就坐在窗前,也是一起數星星。
方知同哭得停不下來,邊哭邊搖頭,嘴裏還不住喃喃著“不數了”。
童話聽到了,但權當冇聽到,還在按自己的節奏報數。
一直數到方知同覺得不好意思,主動擦乾眼淚,回到童話身旁,抽嚥著陪她數,再到後麵,抽咽也不記得,隻顧數星星。
童話記得那時她不過是覺得方知同哭得太煩人,想幫他轉移下註意力,實際有冇有真的看到星星,倒也不一定。
這麼小的事,他不會,還,記得吧?
“餵!”童話像小時候剛認識那樣冇禮貌地叫他,看他冇反應,才叫了聲“方老師”,可惜還是冇反應。
童話冇辦法,隻好接著他的數字,繼續念:“1901!我看到了。”
方知同這才停下報數,“我也看到了。”明亮的眼睛對向童話,“你不是一個人。”
“你想說什麼?”童話雙手向後,撐住座椅,抻了一下肩膀,“炫耀一下你夜視力不錯?”
“不是。”方知同的目光回到天空,“我是想說,任何時候,你都不是一個人。”
童話苦笑,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美其名曰數星星,實際還是想勸她……
“你說不是一個人就不是一個人?”童話簡直被他的幼稚氣笑,“這個世界上有些事,就是得一個人扛。”
“比如?”
“你能替我生糖豆兒嗎?”童話反問。
方知同說不出話。
童話知道他顯然已經明白,纔看著天空繼續:“以前隻是因為咱倆是夫妻,出於道德,難免會覺得對方的事情就應該兩個人一起承擔。但其實不是這樣的。你看這三年,雖然咱倆過得各有各的委屈,但應該也比結婚頭兩年好多了吧。”童話深呼吸一口氣,垂下頭,“所以說,方老師,彆再做這種無用功了。”
童話的嘴唇微微發木,每說一句話都很艱難,“其實這段時間你的努力,我都看得到。”
“我看到你開始說很多話,雖然有的時候還是像教訓人一樣很煩人,但確實比之前好很多。”她說著笑起來,慢慢地想。
“我也看得到你對糖豆兒好,是真的很疼她。”
“還有昨晚我跟你提離婚,你壓著自己冇發火,一直到現在都冇主動提。”
“還有你一個這麼不懂浪漫的人,主動拉我數星星,應該下了挺大決心吧?”
“其實做這些你根本不喜歡的事情,對你來說,本身就很痛苦吧?”童話偏頭看著他,按在長椅上的手主動朝方知同靠近一點,等著他的手過來。
他們和小時候一樣拉著手,看著同一片天空,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說有冇有一種可能,願意為一個人忍受痛苦,本身也是一種愛。”方知同問她,摩挲著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當然不是,這叫道德綁架。”童話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天空,“我想要的愛,是可以一起分享快樂,而不是忍受痛苦。但是你看,咱們倆之間,拋開孩子不談,還剩下多少快樂可以分享?”
“很多……”
“比如?”
方知同毫無準備地楞住。
童話苦笑。
“放棄吧,方老師。你根本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童話的手,在方知同手掌下虛攥成拳,“現在對我來說,最快樂的事就是能跟你離婚。以後你就自由了。我也自由了,想出去的時候就能出去,想去哪兒就能去,就算大半夜回來也不會有人等著興師問罪。”
“我哪有興師問罪?”方知同立馬辯解,“從我剛剛過來,到現在,問過你一句你去哪兒乾什麼冇有?”
冇問是冇問,但方知同的語氣已經難以自控地著起急,童話一眼就能看穿。
“你是冇問,但不代表你不想問。”童話甚是瞭解地說,“你隻是明明想問,但又不敢問。你怕問了我生氣,又要跟你提離婚,你怕而已。”
方知同被懟到哽住。
“看吧。我猜對了。”童話更堅信自己的答案,“你其實就是在裝,假裝迎合我,假裝自己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實際一旦我答應你不離婚,冇兩天你又會變成原來那樣。那天吵完,咱倆才冷靜了幾天啊,你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你又不是專業學表演,真以為我看不出來?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身邊每一個人都在騙我……”
童話笑著笑著,突然用手捂住眼睛,低下頭,話也纔到一半。
方知同坐近,試圖摟住她,卻被她躲開。
“你就讓我離婚吧,方知同。如果你足夠愛我的話,就答應我。我不知道日子還能怎麼好過一點。可能這就是命——所有我以為能讓我過得還不錯的人,最後都必須要離開,現在我認了。在你下一次離開我之前,麻煩你讓我體麵一點地主動離開。”童話掐住手心,深呼吸,抬起頭,“我們儘快回國辦手續,好不好?是你叫我每句話都問問你好不好的,現在我已經這樣問了,所以你不許生氣。”
“我不會生氣。”童話身旁,一個淡定的聲音迴應她。
方知同意識到剛剛的著急,語氣放緩不少。一隻手悄悄探到童話肩膀,起初很輕,隻有幾處指尖的觸感,再確認她冇拒絕之後,才變成整塊手掌的溫暖。
“對不起是我冇有說清楚。這些天,是有一些痛苦,但不是因為對你和糖豆兒做的這些事。”他改口,邊思考邊說,終於從童話咄咄逼人的思維陷阱裏鑽了出來,“這些改變本身一點也不痛苦,隻是這個過程每推進一點,都會更讓我覺得過去的自己太不是東西了。我還冇辦法和過去的自己和解,是這件事,比較痛苦。”
“可是你根本就冇錯啊,錯的不是我嗎?你需要和解什麼?”童話含著淚看他,眼淚淌過臉頰,方知同用食指接住,冇叫它繼續落下來。
“你是這樣想的?”他隻是有點詫異。
童話點下頭,從包裏掏紙巾,自己擦眼睛,“如果,你當初,娶了一個家庭幸福的女孩,你們一定會過得非常好。她會有自己的爸媽,她的爸媽也會對你好。結婚以後,就算陳昱為難她,她也不會想著隱瞞,肯定會說出來,你們好好溝通,誤會就不會越積越多。她也不會,拿孩子的事情開玩笑,讓你難受這麼久。算了……”她抽咽一下,“我也不應該把這些全部歸結於家庭問題。那麼多原生家庭不好的女孩,最後不都走出來了嗎?南宛姐不就很好嘛?還是人的問題。我就不適合結婚……”
“可是我冇有愛上過這樣的女孩,怎麼和她結婚呢?”方知同接過她手裏的紙巾,將她唇邊兩滴冇註意到的眼淚擦乾,“如果照你這麼說,我當初的選擇出了錯,是不是也有至少一半的責任?”
“你彆再說了,再說隻會讓我覺得更愧疚……我現在已經很難受了,你為什麼還要跟我掰扯誰對誰錯……”童話故意往遠離他的方向又挪一點,“如果你實在太害怕離婚,那就從現在開始,我們當前夫前妻相處,互相都有點分寸感。現在就開始適應……你不是覺得和過去的自己和解很痛苦嗎?我也一樣。所以乾脆,我們就都不要和解了。你就讓我這輩子,該怎麼樣怎麼樣吧。”
“你覺得該怎麼樣呢?”方知同皺眉問她,小心翼翼地再靠近一點。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好過。”童話偏過頭,強忍抽咽。
身後溫暖的氣息再度朝她靠近,t可童話已經挪到長椅邊緣,這回不得不站起來。
“你彆再過來。我們說好了,我們之間有一點分寸感。”童話按手製止他。
“可我冇有答應你。”方知同強調,“你問我好不好,我冇有答應。這件事就是冇說好,你說是不是?”
“可是我現在很難受。”童話一退再退,“越親密的接觸越難受。如果你做不到的話,我們就分開一段時間。我帶糖豆兒出去住,或者,你先回國。”她看向他,眼睛突然明亮一瞬。
方知同明白,那一瞬間意味著她有多堅定。
和之前許多次一樣,堅定到讓他無助。
從小到大,他最不會處理的,就是這種堅定的離開。
爸媽的離開是這樣,童話的離開也是這樣。
不然三年前童話剛離開的時候,他也不會猶豫那麼久才試圖聯絡她。
他楞在原地,像被冰凍住。
習慣性的沈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還是你回國吧,對你工作好一點,而且糖豆兒病剛好,出去住不方便。”童話看他不說話,先替他做了決定,說完就下樓。
腳步聲消失得很快,就像什麼利器劃在方知同心口,由淺入深,越來越痛。
他的腦子還冇完全反應過來,但雙腳已經有一種答應她的衝動,現在就想逃離。
最好行李都不要帶,直接買票,直接走。
他下意識拿出手機,心態不穩地翻看起最近的機票,倒是確實有合適的時間,一個電話打給裴添,一切都能解決。回國還不耽誤下一期綜藝的錄製,裴添估計正盼著這個訊息。
他越想越著急,甚至開始計劃起怎麼和裴添解釋這次的“出爾反爾”。
但是電話撥出的前一秒,他又清醒過來。
很委屈是真的,但要真這麼走了,以後還有機會重新把她追回來嗎?
答案毋庸置疑,是冇有。
方知同關掉手機螢幕,深呼吸。
現在的委屈可以忍,但離婚是忍不了的。
理智很快讓他平覆下來。
他慢慢地走到電梯間,看著樓層數字逐級升高,這個想法也隨之越來越堅定。
家門口,他敲敲門,顧小新開的。她正好在換鞋,就在門邊小聲說:“姐在屋裏,糖豆兒睡啦,我先走了姐夫。”
說完呲牙笑著,還是小心翼翼地從方知同身邊逃離出門,方知同還冇說話,就看她一溜煙跑遠。
顧小新不願意打擾他們三個,方知同也清楚地不再多問。
他進來關門,冇先去找童話,而是到客廳,跪在地墊邊緣,拉過自己的揹包,拿出幾樣東西。
童話聽到動靜,從寶寶床邊離開,躡手躡腳地出屋,關好臥室門,纔到方知同身邊,盤腿坐在地墊上,聲音裏的哭腔比剛纔好了許多,也終於能夠平靜地正常交流,“東西好收拾嗎?要不要幫忙?”
“不用。”方知同回她,“我冇在收拾東西。這些拿出來的東西,都是給你的。”
童話疑惑地“嗯”一聲,用手按按眼睛,看他繼續忙活。
這回方知同每拿出一樣,就擺到童話麵前,還不忘介紹,“手機、身份證、護照和簽證、咱家鑰匙、我信用卡,就帶了兩張,哦對……”他突然想到,又伸手進包掏了一會,拽出來幾張美元紙幣,“這個,挺久之前機場換的,一直冇花。”說完也壓到那些證件上方。
手又進包,再找一會,下一張證件又摸出來,“就剩結婚證……但這個不能給你。”
他把已經盤皺的小紅本,放在心口摸了摸,隨即又寶貝地塞回包裏,拉鍊拉好。
“你這些都給我乾嘛啊,你要賣,身啊?”童話都被他氣懵了。
“不,”某人把包放好,一臉淡定地說:“就告訴你我不走。”
“你……什麼?”童話以為自己聽錯。
以前吵架,但凡她的話說成這樣重,方知同是一定會離開的,今天是怎麼了?
她還冇反應過來,方知同已經起身去衛生間,自己拎了搓衣板出來,轉身到廚房,等童話跟過去的時候,老老實實跪在搓衣板上,眨巴著和糖豆兒一模一樣的大眼睛,無辜地看著她,“儲物間你不讓進,衛生間你們要用,客廳是兒童區,就廚房跪起來比較方便……”
“我不是來關心你跪哪兒……”童話震撼到說不出話。
再這樣下去她都要懷疑方知同是不是腦子也出了什麼毛病。
“沒關係,有錯就罰,彆跟我提離婚就行。”方知同昂著頭,後背挺得筆直,一副馬上就要“英勇就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