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三十多隻獸人或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門口那個逆光而立,戴著詭異紅色麵具的神秘人身上。
他靜立幾秒,彷彿在打量,又彷彿隻是等待空氣中濃烈的警惕與敵意稍微沉澱。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與清晰,像冰涼的泉水,涓涓流淌在寂靜的空間裡。
然而這溫和聲音說出的內容,卻讓所有豎起耳朵傾聽的獸人,集體陷入更深的茫然和錯愕。
「首先,你們今晚的行動,從策劃到執行充滿漏洞,近乎兒戲。」
獸人們:「……?」
「第一,目標選擇與情報缺失。」 超順暢,.隨時讀
麵具人的目光掃過被圍在中間的鱷魚獸人。
「在不確定目標具體位置、守衛力量、以及其真實身體狀況的情況下,僅憑一時衝動或所謂的道義就貿然衝擊競技場內部醫療區域,是典型的無謀之舉。
若非今晚競技場大部分注意力被高階會員區的死鬥吸引,以及部分守衛可能存在玩忽職守,你們成功的概率不會超過三成。」
「第二,人員分工與應變能力。從現場的混亂痕跡來看,襲擊、奪取武器、破壞通道、搬運傷員……
所有環節幾乎是一擁而上,沒有明確分工和指揮節點。
遇到守衛反擊時,應對倉促,導致額外受傷。
撤退路線顯然也是臨時起意,未能有效利用地形乾擾追兵,留下了清晰的追蹤線索。」
「第三,後續藏匿地點的選擇。」
他微微偏頭,打量了一下這間空曠卻無處可藏的廢棄倉庫。
「此地雖然偏僻,但過於空曠,缺乏縱深和隱蔽物。距離事發地不算太遠,屬於常規搜查半徑。
沒有提前準備食物、水源、藥品等基本生存物資。
一旦被圍困,就是死地。」
「第四,缺乏對整體局勢的判斷和應急預案。」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讓聽著的人莫名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你們似乎隻考慮了救人和躲藏兩個步驟。
救出來之後怎麼辦?
如何治療傷員?
如何獲取食物?
如何應對必然會到來的全城搜捕?
被發現瞭如何轉移?
分散還是集體行動?
這些,你們有哪怕一個粗略的計劃嗎?」
他一口氣說了下來,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每一個漏洞都直指要害,聽得倉庫裡的獸人們從最初的警惕兇狠,逐漸變成了目瞪口呆。
眼神裡充滿了「他說得好有道理但你是誰啊為什麼在這裡對我們指手畫腳」的茫然。
棕熊獸人張了張嘴,想反駁「我們哪有時間想那麼多」,但仔細一想,對方說的好像全對。
灰狼獸人煩躁地甩了甩尾巴,覺得被一個人類莫名其妙這麼劈頭蓋臉地教訓很詭異,可又找不出話來回懟。
黑山羊獸人緊抿著嘴唇,眼眸死死盯著麵具人。
她承認對方說得都對,那些都是他們倉促行動留下的隱患。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警惕。
這個人對他們的行動瞭如指掌,甚至能分析得如此透徹,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目的何在?
楚斯年彷彿沒看到獸人們臉上變幻的神色,他頓了頓,似乎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麵極遠處傳來的模糊警笛聲和狗吠。
「按照城市警衛的效率和搜捕半徑,最多還有十分鐘,搜查隊就會覆蓋到這一片區域。這個倉庫,是重點懷疑目標之一。」
他收回注意力,語氣依舊平淡。
這話讓所有獸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剛剛被教訓而產生的茫然迅速被現實的危機感取代。
就在這時,楚斯年做出一個更令人意外的舉動。
他從背後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袋子。
沒有走近,隻是手腕一揚,那個袋子便劃過一個拋物線,精準地落在黑山羊獸人手裡。
入手沉甸甸的。
她遲疑了一下,解開袋口的束繩。
「嘩——」
即使是在昏暗的火光下,那一堆黃澄澄閃爍著誘人光澤的金幣,也瞬間晃花了所有湊近看的獸人的眼睛!
「這……!」
黑山羊獸人倒吸一口涼氣,手一抖,差點把袋子扔出去。
其他獸人也發出壓抑的驚呼。
這麼多金幣!
足夠他們所有人舒舒服服躲藏很長一段時間,甚至能置辦很多東西!
這個神秘人到底想幹什麼?送錢?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楚斯年無視獸人的反應繼續說道,聲音依舊沒什麼波瀾:
「這些是初步的活動資金。」
「你們當中,應該有人知道門路,能從黑市弄到一些基礎的武器和藥品,改善一下裝備和生存條件。」
「以後,如果有需要聯絡我,或者需要進一步的指導和支援,可以在這個倉庫門口留下一個特定的標記,我看到後,三天內自然會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黑山羊獸人身上,似乎認定她是這群獸人裡相對冷靜和有領導潛質的一個。
「你,負責與我單線聯絡。其他人儘量減少與我直接接觸,以免暴露。」
「接下來你們要做的,首先是確保自身安全,治療傷員,補充體力。
然後,可以嘗試拉攏更多處境相似且有反抗意願的獸人。
但記住,必須謹慎。
要提防可能有競技場或警衛安插的眼線,或者一些別有用心的投機者。
接觸前儘量摸清對方的底細,如果不確定,可以留下標記問我。」
他又簡明扼要地說了幾點關於隱蔽、情報收集、簡單密碼使用和轉移時的注意事項。
語速平穩,內容卻都是這些常年被圈養,隻懂得服從或蠻幹的獸人們從未接觸過的領域。
倉庫裡的獸人們,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兇狠警惕,變成徹底的茫然和癡呆。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說話像念報告一樣的人類,到底在說什麼啊?
什麼活動資金、黑市武器、單線聯絡、發展下線、反偵察……
每一個詞他們都好像能聽懂,連在一起卻覺得像天方夜譚。
楚斯年似乎並不在意他們是否能完全消化。
他說完最後一點,停頓了一下,再次側耳傾聽。
「時間差不多了。建議你們快點離開這裡,記住,不要走西邊那條路。」
說完,他沒有任何告別或解釋,就像他來時一樣突兀,轉身離開,背影很快融入門外的黑暗之中。
倉庫裡,死寂重新降臨。
過了好幾秒,纔有一隻獸人如夢初醒般喃喃道:
「他……他就這麼走了?」
「這些錢是真的嗎?」
另一隻獸人懷疑地盯著黑山羊手裡的袋子。
黑山羊獸人緊緊攥著手裡沉甸甸的錢袋,感受著金幣冰涼的觸感。
她心中的疑慮並未減少,但那個神秘人最後關於警衛逼近的警告,讓她不敢掉以輕心,隻好當機立斷。
「……先離開這裡!帶上傷員和必要的東西,快!別走西邊!」
獸人們雖然滿心疑惑,但求生的本能和對追捕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們迅速行動起來,攙扶起傷員,熄滅簡易火源,帶著那袋意外之財,悄無聲息地從倉庫另一側破損的牆體缺口鑽了出去,融入荒野的夜色。
他們沒有走西邊,而是選擇了一條更隱蔽的路線,朝著遠處一片地勢複雜的廢棄礦區轉移。
就在他們撤離後不久,悄悄爬上附近一個製高點,回頭觀望的幾隻獸人,借著微弱的月光,清晰地看到——
幾隊全副武裝的城市警衛,牽著嗅覺靈敏的追蹤犬,果然從西邊的方向,呈扇形快速朝著廢棄倉庫包抄過去!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錯掃射。
很快,倉庫方向傳來犬吠和警衛的呼喝聲:
「這裡有痕跡!他們剛離開不久!」
「追!分頭搜!他們跑不遠!」
趴在製高點岩石後的獸人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後怕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那個神秘人說的居然全是真的!
他不僅提前預判了警衛的搜查方向和抵達時間,甚至還給了他們一筆救命錢,和一堆聽起來匪夷所思,卻又似乎有點道理的建議。
黑山羊獸人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夜晚冰涼的空氣,將懷裡那袋金幣抱得更緊了一些。
「快走。」
她低聲催促同伴,帶著滿腹的謎團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