澆頭&幼時
孔茶靜止不動,被籠罩在樹葉的陰影之下。
一粒豆大的汗水流下她的額角,張彭越抿緊了唇,伸手為她拭去。
“這是一群失心瘋,僅憑所謂的聖藥與教義,蠱惑絕望的人血親相殘。”
談起往事,心口的傷疤彷彿有了生命,燒灼得少年變了語調:
“那些人聲稱上帝已經死在天堂,未來不久,殺死上帝的該隱降臨人間,帶領所有的信眾,前往天國。”
“隻有向該隱獻祭親人的信徒,纔有追隨祂的資格。這是初步的考驗,證明入教者的誠心。當時這番話一出,大家也不是傻的,氣得要活燒了那幾個天堂之門的騙子。”
“然而在當晚,隻有無辜者的慘嚎,山穀裡到處點起火堆,那些求藥而來的人一邊痛哭,一邊給親人加柴。”
張彭越緩慢道:
“人間煉獄。”
茶茶問:“為什麼?”
“聖藥真的有用。”
他回憶起那個傍晚,山穀的天空上塗抹著濃重血色,被眾人憤怒圍攻的幾個門徒淡定地拿出藥水,請一個麵黃肌瘦的男人喝下,頃刻間,男人的身軀拔高暴漲,麵色紅潤,雙眼綻射精光。
“有這種藥?”茶茶心跳加快,“誰研發的,比那個陳明森還厲害?”
“我親眼所見。”
張彭越也不得其解,正是見識過藥劑的神奇,經曆過缺藥以及各類物資緊缺的慘痛,去年經過渤瓊內海附近時,他撞見一架低空顛簸的軍用運輸機,想也不想,抬槍將其擊落。
運氣好到出奇,機艙裡十幾個大型集裝箱裡裝滿了藥劑,靠著這批大針塔出品的藥劑,他置換了豐厚的熱兵器和食物。從此以後,灰風雖然頓頓飽餐,卻也徹底失去了饑餓的煩憂。
“就因為藥劑神奇,所以那些人真的活焚了他們的親人?”
茶茶對這一類話題格外敏感。
當然不隻是這個原因,張彭越清晰記得,在眾人的立場稍微動搖時,門徒們控訴起這個世界的殘忍,環境惡劣,食物極度緊缺,核輻射致癌,底層民眾在饑餓與痛苦中絕望死去。
那些人說死即是生。
死即是生,弑親並不是讓親人真正的死亡,是幫他們提前結束痛苦,他們太弱小了,無法在這個以暴製暴的世界活下去。
甚至還有另一種說法,手刃至親的信徒的雙手上保留著親人的靈魂,等該隱引領他們進入天堂之後,賜予信徒們複活親人的神力。到那時,親人們睜開眼睛,看見的便是天堂。
漏洞百出,邏輯混亂,茶茶深感天堂之門的這套說辭的荒誕。
光是殺死親人才能成為信徒,被該隱認可,進入天堂之後,該隱又賜予信徒複活親人的神力這一點,已然站不住腳。
酷暑天氣,孔茶如置凜冬。
在這片滿是紅輻射雲的天空下,人性之惡就像是空氣,無處不在,而人性之愚,根源於世界的絕症——絕望。
很多人信了,向魔鬼獻祭自己親人。孔茶呆呆地僵坐著,她心中隱隱的某個猜測煙消雲散,太荒誕了,他不會信的。
關於當年的那場叛變,最翔實的證據保留在閻絕,可是靳、翟兩人口風緊,從不向她泄漏一丁點訊息。
或許他倆也不知道更深的內情。
“和我談談你小時候的事。”對她的經曆瞭解甚少,張彭越是以好奇。
小時候…….孔茶是在跳蚤窩長大的孩子,自她記事起,便是鐵皮、木板、塑料布搭建的棚窩,她時常坐在低矮的棚沿下,看烏壓壓的蠅群飛過,貓狗餓死在路邊。
饑餓,絕望,麻木,貪涎…….種種同樣的神情重複在不同的臉上,尤為可怕,她記憶猶新。
後來搬離跳蚤窩,再後來被圈禁在軍事監獄,中間有一場大變故。
變故發生的具體時間,茶茶記不清了,模糊記得睜開眼睛時,那持續的嗡嗡聲像是一**熱水灌進耳朵裡,塞得大腦暈眩。她透過舷窗往外看,黑色機翼,飛機正在跑道上起飛。
應該是炮彈,火光爆開炸得窗外一片猩紅,劇烈顛簸中,她的頭撞上窗玻璃,被巨大的黑暗淹冇,失去一切意識。
彷彿靈魂脫離了軀體,很久之後,有滾燙淡臭的液體澆在頭上,流進她嘴裡,噁心的粘潤。
不知過了多久。
坍塌的機身下, 有人跨過機翼的斷茬摸索著走進,斜長的影子投下,替她遮住外麵刺眼的火光,淚水奪眶而出時,她聽見一聲對不起。
熟悉的嗓音,她一輩子忘不了。
“跳蚤窩?”見她臉色發白,張彭越岔開話題:“裡麵有很多跳蚤?”
茶茶’嗯‘了聲,又搖頭:“跳蚤窩不是指真的跳蚤,是指生活在裡麵的貧民。”
“閻絕主區裡有好幾個跳蚤窩,位置一般挨著廢墟,那些棚窩密密麻麻,臭氣熏天,上層人家的狗路過都嫌棄。”
她有些難受,已經想不起兒時玩伴的麵孔:
“每天夏天,軍隊開著大卡車過來,挑適齡的男孩子去當兵,也有挑選女孩子的什麼組織,這基本是大家唯一的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