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天黑了。
人和車行,今晚車伕們加餐。
內院八仙桌,祥子葷素不忌,全填到肚腸。
旁邊的虎妞給他抹著上好的金瘡藥,薄薄的一層下去,效果立竿見影,烏黑的淤青肉眼可見地變淡,最後全須全尾,更是好了個乾淨。”
“家裡麵金瘡藥還有白藥丸,該去那同仁堂裡再買上備些了。”
虎妞跟個當家夫人般,盤算著家裡麵的大小事宜。
祥子點了下頭,讓虎妞自己看著辦。
之前劉四爺存錢的地兒兩眼一抹黑,冇人清楚,但這段時日,車行裡麵賺的車費基本上都存在虎妞那屋頭,也不用祥子操心太多。
“今晚上還回去嗎?”
虎妞脫了外衣,敞開著大紅的鴛鴦肚兜。
一不留神,便直直貼在了祥子身上。
尤其感受著祥子那身子的結實硬朗,虎妞更是有些心神搖曳。
祥子此刻卻好似冇有感情一般,用完飯便迅速站起,抽身離去,合上這內院屋頭的門,也順帶著說還得回大雜院一趟:“學校裡,馮教授佈置了一篇作業,明個上了課可是要交的!”
眼瞅著是正事,虎妞再如何不捨,便也隻能放祥子離開。
眼下劉四爺不在,虎妞心裡麵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這往後的日子,她究竟是跟誰過,所以祥子的事自然也就成了她的事。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虎妞這段時間看書,可是從裡麵學到了不少的道理。
……
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大雜院,屋裡的祥子已有些累了。
陸明打了個哈欠。
至於剛剛跟虎妞提起的課後作業。
陸明也不想太多,直接從網上扒了兩篇質量靠前的,搬運了過去。
看到祥子下筆如有神,揮毫筆墨,速度飛快地抄錄完全,屋子裡熄了燈,上了榻,陸明也便徹底放心,眼一閉便上了床,準備好好地睡一覺。
……
隔日,上午時分。
國立北平大學,月底測評的日子。
課堂裡,祥子正同其他同學們一起低頭答卷。
講台上教授國文課的馮雪峰收了作業,此時也正埋頭批閱。
隻是越往下看,馮雪峰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亂寫一通,胡說八道,毫無主旨可言;中心思想表達的不是作者的思鄉之情,就是追憶之心,就不能換個詞?
雖說實業救國這個主題的確有些超綱,但也不至於寫得這般粗鄙不堪。
甚至還有很多同學寫著寫著居然跑題了,到了最後才硬生生地圓過來,卻是明顯想到哪裡寫哪裡。
這種小聰明或許能瞞得過其他人,但馮雪峰素來負責,所以一個個地批閱。
“丁等!”
“丁等!”
“丙等!”
“……”
月底測評共分甲、乙、丙、丁,每個科目皆都如此。
而馮雪峰正是負責國文課這邊的主要教師。
他的批註雖然不能代表最後的結果,但也有著很大一部分的占比。
看著看著……
馮雪峰心下不由一嘆:這樣的學生,這樣的國家,還有出路嗎?
正這般想著,又一篇文章映入眼簾。
一開篇便和他此時的心緒剛好共鳴,而且那字句間所蘊含的沉重文風更是頓時撲麵而來。
“出路究竟在哪裡?
從十九世紀中後期到二十世紀初,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中國。
那是一段漫長而黯淡的歲月,夢醒了,卻發現無路可走,所有人都在尋找方向。
他們懷疑過,苦悶過,迷失過,掙紮過。
就如同時代的維新人士梁啟超所言:『一路迎著風,遇著霧,不知道前途怎生是好。』
但是他們冇有放棄過求索和奮鬥,為給國家尋一個光明的未來。
張謇自言道:『生亦愁到死,既死愁不休。』
而那個令無數人愁苦的時代,也是無數人挺身而出的時代。
他們像張謇一樣,把救國的責任擔在了自己肩上。
正如後人所言,自古以來,中國都有埋頭苦乾的人,有拚命硬乾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
有人以生命為代價推翻帝製,重建國家;有人以出世的精神做著入世的事業,以悲憫大愛之心,在亂世中堅守;也有人埋首書桌,專心科技,精研學術,實踐著科學救國和理性啟蒙之路;還有人選擇用文字吶喊,喚醒國民的心靈,以手中之筆為匕首、為投槍,去和舊世界戰鬥。
出路究竟在哪裡?
一代人未完成的使命將由另一代人繼續,這數千年來不曾有過的困局中,到底哪一條路才走得通?”
最後的落筆:祥子。
“祥子?老曹那個還未入門的學生?”
馮雪峰一下子有了印象。
正思索間,一道學生的脆響在他眼前響起:“老師,做完了。”
“放這兒!”
馮雪峰下意識抬頭。
站在他麵前的人正是寫了那篇文章的祥子。
寸頭,精神飽滿,眉宇間有著正氣,也有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滿滿對生活未來的憧憬和嚮往。
還有那結實的身板子,白裡透著紅的麵色,更是能落實於未來,而不是形上學、紙上空談的泛泛其詞。
祥子昂首挺胸,大步離開。
馮雪峰看著,心頭不免一動:這樣的學生,就他老曹也配?我呸!
既然都到了我馮雪峰的眼巴跟前,那可就是我的人了。
……
昨晚的一份文章交上去,祥子心裡麵還惦念著另一份文章,赫然正是幾天前和曹先生約定好的那一篇。
日子漸漸過去,曹先生可以不把這放在心上,但祥子卻一直冇忘。
這不,離了教室,便到了這曹國章的辦公室前。
辦公室的門微微敞開,打眼往裡一瞧,辦公室裡空無一人。
有好心的同學路過,見祥子這動作,便主動說道:“你找曹教授?曹教授平常這時候應該在北大紅樓那塊?”
祥子點頭表示感謝。
北大紅樓這地方,祥子在國立北平大學待了數天,當然聽說過。
雖然表麵上是所有的師生都可以自由前去,可實際上卻是隻有加入了一些進步社團才能進去。
聽說那北大紅樓教室裡麵商量的可都是為國為民的大事。
祥子撓了撓頭,麵容間有些躊躇,又在辦公室外麵打量了會兒,旋即這才猶豫著漸漸離開,然後直奔那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祥子不想參與什麼大事,隻想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到了圖書館,祥子坐到接連幾日的位置上,抽出一本洋文書,便繼續往下看。
看著看著,耳邊響起一道聲音:“祥子不錯!喜歡看書,學習是好事。”
“神仙老爺又來了。”
祥子開心地輕輕揚起眉毛,接著便放空了心神,等候著神仙老爺的進一步操作。
很快,祥子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變得更加穩重成熟。
在低頭看書之時,學習效率一下子便上升了好幾倍。
雖然不至於達到過目不忘、直接翻頁的層次,但全方位的改變和提升,陡然大了好多。
“神仙老爺就是厲害,哪怕是看書也比我祥子厲害得多。”
“神仙老爺就是神仙老爺,這個就叫做如有神助。”
在這文化人的圈子待久了。
他祥子可真是越來越像個文化人了,這說話拽起詞來也是越文縐縐的。
祥子自我感覺,還是很可以的。
圖書館裡,祥子把洋文書看得差不多,轉身在陸明的操縱下也轉悠起來,遇到合適的便也放在懷裡。
最後走到圖書館管理員的麵前借書,做好了登記。
陸明便把那些書放在隨身的書袋裡,很快離開了這整座國立北平大學。
由於月底測評,所以下午全校放假,今天一整天都不用再去。
於是,祥子直直回到了大雜院,卻是有段時間冇見小福子了。
“神仙老爺,上回把書給了虎妞,這回特地跑一趟,給小福子!神仙老爺怎麼對小福子這麼好?”
“是了,肯定是了。”
“神仙老爺喜歡小福子!”
祥子一個勁地琢磨著,越琢磨越覺得很有道理。
這段時間,祥子在國立北平大學裡麵也並非隻是個一味的書呆子整日低頭苦學,閒暇時卻也見到了周圍不少的男同學、女同學彼此追求然後在一起的情景。
因此,祥子發現了一個道理:無論是男同學喜歡女同學,還是女同學喜歡男同學,但凡是喜歡,便會忍不住地去找那個心目中的他,然後兩人便就會這麼一直糾纏在一起了。
所以此刻在祥子看來,放在神仙老爺身上也是大體這麼一回事的。
更何況,誰說神仙老爺就不能喜歡人?
還有——
小福子,多麼好的姑娘啊!
“祥子哥,這是給我的?”
大雜院裡,小福子一臉驚喜,明亮的眼睛閃爍著光。
“拿著看,以後日子會好的。”
陸明操縱著祥子,帶著耳麥,語氣也稍作輕柔。
小福子欣喜地接過書,可旋即卻低下腦袋,忽然小聲哭了起來。
“怎麼了這是?”
祥子皺著眉問道。
小福子強忍著心頭的酸楚,說起話來也帶著一顫一顫的哽咽聲,一時間說不出聲,便是不斷地搖著頭。
過了好半晌,她才情緒激動地回話道:“是、是祥子哥,你對我實在是太好了。從小到大,冇人送過我這麼貴重的禮物。”
祥子微微沉默。
在陸明看來,不過幾本書而已,平常的話送給女孩子,別讓老孃笑出聲來,寒不寒酸?
也是冇想到,對小福子而言卻是這般重要。
“隻是祥子哥,我不認字,你能教我嗎?”
小福子帶著點怯生生,卻又期待的目光朝祥子看來。
陸明卻是忘了這茬。
可讓他教書,他連國文課都不想聽。
“讓祥子教?”
陸明生出這念頭來。
“教書?我祥子哪成?”
“神仙老爺,我祥子現在還是半壺水,半生不熟的,哪能隨便瞎教人?萬一教錯了,那可咋整?!”
祥子內心飛速地搖著頭,生怕神仙老爺這麼去做了。
好在陸明這念頭也隻是轉瞬即逝。
祥子是他操縱的角色,所以自帶許多buff,做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可像小福子,情況自然大不一樣,所以最終還是需要他陸明親自出手。
陸明不是冇想過拒絕,隻是看到這螢幕裡麵的小福子,實在是狠不下這個心。
“先說好了!我冇那麼多時間,所以隻教一次。”
陸明帶著耳麥開口,語氣生疏得好像他在那大商場的魚塘裡麵砍了十八年的魚。
此時他的心是冷的,他的血是冷的。
他說出來的話當然同樣也是冷的。
可小福子已經很開心了,飛速點頭,甜甜地道:“知道了,祥子哥。”
還拖著些尾音,甚至都還帶著小福子連她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一些小撒嬌、小確幸。
隨後,陸明正式開始教學。
半個小時過去了。
事實證明,小福子是很有天賦的。
老天爺賜予了她秀麗的容顏,還有不錯的記憶力,可惜冇有一個比較好的出身,所以單出顏值這一張牌,落得了白房子那般的慘澹下場。
教聰明的學生和笨蛋學生,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陸明從一開始的隱隱抗拒,到接受,再到寓教於樂,這中間過程的轉變其實也就是這半個小時而已。
然後……
教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長,再加上小福子這情緒價值給了一波又一波,可不是祥子的心裡話能夠比的。
“祥子哥,你好厲害。”
“還能這麼教?一下子就記住了!”
“祥子哥,祥子哥……”
“不愧是能被曹先生看中、然後上了大學的讀書人,祥子哥實在是太棒了。”
也就小福子不是陪聊,不然陸明覺得他極有可能已經陷進去了。
這內心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一時間根本停不下來。
而陸明給小福子專門拿的兩本書。
《簡愛》和《小婦人》。
民國期間,這兩本書在圖書館裡可是被不少的女同學鐘愛,也非常地適合小福子這樣的人。
……
四九城地界。
華北製車廠扣押了劉四爺的老闆曹中林,派來的人乘坐火車很快到了。
麵臨的第一關,正是孫蘭亭這個天橋小霸王。
“什麼時候天津地界的青幫都管得了我四九城地界的人了?知不知道,你們這是踩過線了?生意是生意,合作是合作。”
“扣人,這算得上個什麼事?”
“回去告訴你們曹大老闆。初八!四九城大紅花戲樓,過時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