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安聽到是顧淮的人,想到上次的事,下意識蹙眉,不過看顧明臻並沒有說不見,他剛剛也沒開口。
現在丫鬟去通報,看顧明臻蔫蔫的,他才低聲問道:“不想見?”
“倒也不是。”顧明臻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她和謝寧安慢悠悠走著,這邊顧淮的新管事也不敢有微言,畢竟現在顧明臻是聖上看重的郡主,謝寧安也早升了職。
顧明臻終於磨磨蹭蹭到花廳。
管事連上前行禮,“小姐,姑爺。”
管事沒想到謝寧安也在,因此說起話來扭扭捏捏的。
“怎麼了?”
“呃……”看顧明臻雖然沒生氣但也臉色淡淡,管事想到顧淮的吩咐,苦著一張臉,硬著頭皮問道,“大人,大人昨日告假在家,聽聞朝會上……特讓小的來問問情況。”
顧明臻示意他坐下,“他有什麼好擔心?”
管事搓著手,“就是,就是這鬧得滿城風雨,大人擔心兩位小姐……”
“擔心爵位不保?還是擔心爵位落不到謝靖安身上?”顧明臻輕笑一聲,“這個放心,陛下明察秋毫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反正怎麼著也不可能是謝靖安的。
管事得到想要的答案,鬆了一口氣。
接著,又欲言又止:“大人還說,小姐好久沒回了,要是,是小姐得空,請小姐和姑爺回府一敘。”
“上次想拆玲瓏居倒是準備得歡。”顧明臻還是忍不住陰陽怪氣道。
“是,是,大人說上次是被豬油蒙心了,再不會了。”
送走管事,顧明臻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靠在謝寧安肩上:“煩死了,往日隻在乎顧明語現在又來問這些幹什麼?怎麼不去問她?”
謝寧安親了親她的發頂:“看樣子他也不希望爵位落在那邊頭上?想著心情不好就先不想了。”
看顧明臻還是情緒不高,謝寧安又問道,“聽說喜德閣近日有新的糕點,要不要試試?我讓鐵柱去買。”
“要!”顧明臻眼睛一亮,“這時間應該沒關門吧?”
“沒有。之前帶你翻牆去買比現在還晚呢。”
當熱乎乎的糕點呈現在顧明臻眼前,她張嘴嘗了一個,滿足地閉上眼:“好吃!你也嘗嘗。”
說著,就準備餵給謝寧安。
謝寧安正準備就著顧明臻手上的糕點吃下,沒想到這時鐵柱在外麵輕敲了門。
“公子,影侍衛說翠柳那邊安排妥當了。”
對吼,顧明臻放下糕點,看向謝寧安。
“知道了。”謝寧安被打斷好事,心情不大美妙,對著外麵回了一聲,就幽怨看著顧明臻。
“咳咳,謝大人,是不是該說什麼了。”
謝寧隻好拉著顧明臻的手,重新拿桌上的糕點,就這樣包著她的手,將糕點送進自己嘴裏。
顧明臻:“……”幼稚鬼!
“咳。”謝寧安虛咳一聲,解釋道,“翠柳是我使計出現的。”
謝寧安沒頭沒尾說了這一句,顧明臻還疑惑著他就繼續解釋道,“翠柳就是昨日朝堂上,孫夫人之前的丫鬟。”
“你是怎麼找到她的?”
怎麼找到啊,謝寧安眼神一暗,早兩年前了吧。
那會也是碰巧,碰到她為了給兒子治病去當行當了某些舊物,可巧,那是他的鋪子。
那是一件老伯爺的玉墜,沒想到在她手上。
就這樣,謝寧安幫了她,也從她口中撬出來一些秘密。
“記得六年前我剛中會試那會嗎?”
“當然記得。”顧明臻不假思索道,那時他還總偷偷翻牆給她送吃的。
“那時,我剛中會元……”
六年前,剛中會元,某天,他興高采烈去書房,卻沒想到聽到父親和王叔的談話。
父親問王叔,“老王,你說安兒,可像我?”
謝寧安聽見父親身邊的管事王叔立馬回道:“伯爺,像啊,肯定像,你看公子長得多俊這眉眼這性格簡直就是當年的你……”
“他真的是我的兒子嗎?”不知道裏頭的謝運清是在對誰說。
反正謝寧安聞言,渾身發冷。
繼續聽下去,卻也隻是聽到這些父親懷疑的話,還有王叔說“是”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離開明安堂書房的。
“他真的是我兒子嗎?”這句話一直徘徊在他腦海。
所以,他是一個生父不明的人麼?那憑什麼得到蟾宮折桂,金榜掛名?
他呆在自己的書房許久,試圖理清思路。
然後按照自己的思路一步步找證據,可是證明好像就不是自己的想要的答案。
之後,就是眾人見到的,放棄了殿試的他。
他和母親說,他不想考了。
母親同意了,她說,要是累了不考就不考。
看著母親幾乎要哭的神情,他有點難受,但是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轉過身時,他看見母親用袖子偷偷抹了抹眼淚。
謝寧安說得口乾舌燥,顧明臻聽得目瞪口呆。
“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最終,顧明臻這樣總結道。
她一直沒有問他當年為什麼不繼續殿試,隱隱約約知道是謝寧安的傷疤。總覺得等他想說了自然會告訴自己。
後來又覺得過去了,誰都有傷疤也因此不問。
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回事。
夜色沉沉,似乎早知道人心情也如這夜色一般被予以濃墨。
謝運清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冷冷的月色發獃。
“父親。”他突然聽到身後人喚了一聲。
謝運清緩緩轉身,謝寧安從他眼中竟然看到淚光。
“夜色涼,你怎麼來了。”謝運清不自在問道。
“這是我家,無事,我就不能來麼?”謝寧安淡淡說道。
沒想到這樣淡淡一句話,讓謝運清更加難過,他下意識舉起袖子擦眼角。
“你整日穿著粗布別待會磨破了眼角。”謝寧安笑著說道,將一條帕子遞給他。
“安兒,為父……錯了。”
謝寧安一怔,隨即一笑,沒有言語。
謝運清聲音嘶啞:“我蠢啊,竟一直懷疑你……”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兒子的肩膀,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被拒絕。
最終隻是輕輕拽了拽謝寧安的袖口,像滿月時發高熱,小小的人兒也是這樣拽著他的袖子一樣。
謝寧安直直看著他,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多年一直想問的問題:
“您一直以為我是陛下的孩子,可曾有一刻,真心把我當您的兒子?”
謝運清閉上眼,淚水滑落。
怎麼沒有?
第一次開口,叫他爹的時候,他高興得一整夜睡不著。
高中會元那日,當著蕭瑀的麵,叫他父親,他更高興。
可那些偶爾片刻的溫情,也抵不過他同意老伯爺讓謝承淵成為世子,讓自己的兒子被世人嘲笑。
“安兒。我,我對不起你啊。”
“父親,你更對不起的,是母親。”聞言,謝運清終於嗚嚥著,他又怎麼不知道。
秋天的夜風有點娑瑟,風拂過,吹落點點桂花。
謝運清終於忍不住,抱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高過自己的兒子,淚暈滿謝寧安的肩。
謝寧安下意識想抬手推開,終究,手還是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