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安和顧明臻趕到客棧時,正是暮色四合。
客棧在主街的臨窗處,這次也是鐵柱先來訂客棧,要不然這個時間,沿岸的客棧哪還能有他們的位置。
可儘管早來兩旬,依舊沒有訂到最好的那幾間。
鐵柱有些歉意地看著謝寧安,“大人,位置不太好,看不到主溪道。”
“沒事。”謝寧安無所謂擺擺手。
本來就是出來玩的。
可鐵柱還是滿臉羨慕地看著遠處最中間的那一間。
也不知道是哪些牛人,比他下手得還快。
顧明臻推開窗,剛好這裏被一個大飛簷遮住,需要踮起腳才能看清溪麵。
難怪他們不算快還能訂到這個最主街的位置,“四月十九纔是正日子,沒想到都手速這麼快。”
她趴在窗框上,感受著夜風攜帶著溪道的清涼撲麵而來。
“畢竟是浣花日,蜀地最盛大的遊宴。”謝寧安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
現在還很平靜,完全看不出一旬後的盛景。
“浣花日,傾城出遊,官民同樂。太守在百花潭設宴,賜酒百姓,兩岸綵船競渡,歌舞不絕……”顧明臻將下巴擱在窗戶。
說話時,因為下巴不怎麼動,反倒像整個腦袋一聳一聳的。
謝寧安撫摸著她的後腦,“嗯,聽說那一天特別熱鬧,人擠人,反正我們在客棧也看不到到時我們也下去擠擠。”
“那必須……”還沒說完,顧明臻就打了個哈欠。
“先安歇吧,明日我們再去熟悉路線。”見狀,謝寧安低聲說道。
“是啊,趕過來累死啦。”她揉了揉眼角,洗漱完才剛沾上穿,就呼呼大睡起來。
翌日天剛亮。
顧明臻醒來便立馬推開窗戶,溪麵上薄霧還沒散。
但是距離節日還遠著,現在也就是賣吃食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
特別熱鬧,看得顧明臻一陣歡喜,“快走快走!”
兩個人洗漱完,顧明臻便拽著謝寧安就往外跑。
蒸蒸糕,葉兒耙,竹葉黃粑,油茶饊子……
全是京中和這一路其他地方吃不到的。
顧明臻看著都很喜歡。
一下子就挑了四個蒸蒸糕,一碗滷水豆腐腦,還有一小碟油茶饊子。
她本來還想買葉兒耙,但是怕吃不完。
便沒有買了。
看很多人在溪岸旁草地直接坐下,將吃食拿著直接吃。
顧明臻也學他們。
她先拿起一個蒸蒸糕,一口咬下去軟糯彈牙,中間還夾著豆沙。
她眼睛一亮,“嗯”了一聲看著謝寧安,“你快試試!”
他們買的是兩個豆沙餡兩個芝麻糖餡。
“都好好吃!”不過甜甜的,她又開啟滷水豆腐中和。
全部都還沒吃完就感覺飽了,看謝寧安已經快吃完了,她將剩下的遞給他,“吶,送給你。”
就這樣直到四月十九,浣花日這天。
這裏距離溪岸最近,太陽還沒出,他們就被人聲鼎沸吵醒。
草草吃完早膳,才下樓,就發現人群早擠滿了。
浣花溪的兩岸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笑,還有身上揹著水囊的。
“失算了!”擠到人群中時,顧明臻對謝寧安遺憾地說道。
特別是人這麼多,要出去都好難,更何況是買水。
船賽開始了。
她踮起腳,綵船正一艘接一艘地過。
船頭紮著綵綢,船上有人彈琴,有人跳舞,最前頭一艘船上還坐著一個人在吹著嗩吶。
“好看嗎?”謝寧安低頭問道,趁著空隙帶著顧明臻的腰,顧明臻瞬間高了幾寸,看得更清楚。
“好看!”
這時,兩岸的百姓開始往船上扔花,綵船的人接住了花,然後又往岸上拋。
“哎呦。”顧明臻被迎頭砸中一個。
她迅速張手抓住,因為太快也太用力不小心還劃過臉頰,終於還是拽住花了。
不過就是兩個花瓣因為太用力被捏出花汁。
旁邊被父親抬在肩膀的小孩見狀,露出缺門牙的笑,一手指著顧明臻,一手抓著父親的頭髮,“爹爹,爹爹,你看她!”
“哥哥,你看她。”顧明臻玩心大起,對著謝寧安學她的語氣。
小孩:“……”
還沒來得及形容出這個怪姐姐,她爹一下子又被擠得顧明臻離兩三人遠了。
人擠人也擠得開懷。
這時,一艘大船從主溪道拐過來。
船頭站著一個穿官服的中年人,正朝兩岸百姓拱手。
“那是太守?”顧明臻見狀,當即反應過來。
“嗯。”謝寧安看清那人的臉,說道,“要賜酒了。”
果然,他才話落。
船上的侍者就端著酒盞,遞給岸邊的百姓。
有人接了酒一飲而盡,有人拿著立馬裝進酒囊。
“這是要……”
“給家裏人帶回去吧。”
“噢”
“想喝嗎?”
“想”
謝寧安聞言拉著顧明臻就往前鑽。
顧明臻得償所願。
隻不過才小抿一口就被辣得眯了下眼,“好辣!”
最後剩下的都被謝寧安給一飲而盡。
日頭漸漸升高,浣花溪的沿岸人氣不減反增。
高高低低的人頭攢動著,讓顧明臻不合時宜地像蟻群。
“哎呦,老爺,老爺您小心。”突然,謝寧安聽到一個很熟悉聲音,渾身一頓。
立馬拉住顧明臻的手,“剛剛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顧明臻一臉懵,搖搖頭,“沒有啊。怎麼了?”
“沒事,可能是我多想了。”謝寧安再巡視一圈,沒發現什麼。
隻是怎麼也沒想到,再轉過身,顧明臻就和一個人迎麵相撞。
“哎呦”
“哎喲!”
又是這個熟悉的聲音,腦海中的想法一閃而過。
但是他現在顧著顧明臻,這種日子他緊緊拉住她的手不敢放。
就和來人四眼相對。
“謝大——”
“咳。”來人還沒打完招呼,謝寧安便一聲輕咳止住他的話。
那人立馬反應過來,一臉懊惱。
然後胡亂拱一拱手,又焦急擠向人群。
“你這死胖子擠什麼擠?”人群中發出不耐煩的責問。
“我,我……”李福安一焦急,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顧明臻和謝寧安卻是兩個臉色如同被定住一樣。
他們剛剛看到誰了?
李福安!
嗯,太上皇蕭瑀身邊那個總管公公李福安。
顧明臻的腦子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李福安在這,那太上皇蕭瑀……
她下意識看了謝寧安一眼。
謝寧安的眼神立馬讓她反應到,跟他想的也是一樣。
顧明臻不禁麵無表情想到,那某個前上司太上皇,是不是也在。
夕陽西下,人群消散了一些。
但是也還是很多人。
他們往客棧走,才進去一會,就有敲門聲。
“謝大人,顧大人!”李福安還是那副胖乎乎笑臉,“請問得不得空,我家老爺有請!”
既然知道太上皇在這,他們也想去看看。
門推開時,空氣都寬闊了不少。
蕭瑀正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裏端著一盞茶。
一邊看著下麵的溪景。
上次見還是宮變前後,也已經過了快三年了。
相較於那會,現在更清瘦也更黑了些。
但精神還好,穿著一件半舊的鴉青色長衫,看著真像李福安稱呼的那樣,“老爺”。
像個儒商。
“來了?”蕭瑀抬眼看了他們一眼,語氣淡的,聽不出喜怒,“坐吧。”
謝寧安和顧明臻行了禮,在對麵坐下。
李福安趕緊給兩人倒了茶,又退到一旁。
蕭瑀在打量著謝寧安和顧明臻。
謝寧安也在打量著蕭瑀。
這是他記起前世記憶後,第一次看見蕭瑀。
前世的這會他早去世了。
被恭王一脈下藥死的。
謝寧安心裏莫名鬆了一下,活著就好。
突然間,蕭瑀淡淡一笑,又舀起旁邊一個圓子吃下。
顧明臻認得那是糖圓,這幾日樓下賣的最多的東西。
然後又喝了一口茶。
李福安見狀一臉焦急,“老爺啊,咱吃得健康些。”
說著,拿起一個葫蘆形狀的瓶子,倒出一顆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黑點,“您今日下去擠了,來吃個護心丸。”
蕭瑀滿不在乎接過,直接就著茶水吃下去了。
所有人都還來不及阻止,李福安一急,叫出了舊稱呼,“哎喲,我的陛下啊,這這葯怎麼能和著茶水吃?”
說著他想接過茶水,卻發現杯壁還是涼的,李福安:“!”還是涼茶。
“您要愛惜自己的身子,老奴在人群裡找了您半天,您倒好,一個人往人堆裡紮。那糖圓有什麼好吃的,萬一磕著碰著……”
李福安一說起話來就沒完。
現在跟蕭瑀出來久了,那些尊卑倒少了很多,不自覺多了幾分熟稔親近。
“您要健康飲食。”
“行了行了。”蕭瑀擺了擺手,有些不耐煩,但嘴角卻帶著笑意,“又不是紙糊的怕什麼。”
李福安欲言又止,就被蕭瑀一個眼神堵了回去,隻好把話嚥下去。
然後直直盯著顧明臻。
意思再明顯不過:顧大人幫忙勸勸啊。
畢竟顧大人還是神醫的徒弟。
但是顧大人假裝看不見。
太上皇纔不會聽她的話呢。
李福安眼睛瞄人得隻抽還沒人回應,他:“……”
蕭瑀反倒笑了,然後語氣又是一陣幽幽,“別抽了,你抽瞎了眼人家也不關心我這個被趕下位的。”
李福安:有這麼明顯嗎!!
蕭瑀卻是抿了口茶繼續說道,“你們兩個倒是機靈。”
然後擱下茶盞,茶盞瓷器與木桌麵相碰發出“鐺”地一聲。
同時蕭瑀開口,“朕……”一頓,又改口,“我聽說,你們辭官了?”
“是。”謝寧安應道。畢竟他們現在不在朝堂而是出現在這,不就證明瞭情況。
蕭瑀看著窗外,謝寧安和顧明臻也看著窗外。
拖他的福,他住的就是鐵柱一直可惜沒訂到那一個,是整個地段最好的一間。
臨窗就能看見下麵活動的全景,比他們那個偏房好太多了。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李福安退出去張羅飯菜。
又一會,蕭瑀才又開口,“當初幫著他逼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語氣像在閑聊,但是帶著刺。
讓顧明臻想起上次在揚州買的油紙傘的傘柄,手工磨的,帶著毛刺。
手滑動傘柄時不舒服,不滑動時無趣。
她心裏嘆了口氣。
來的路上她就知道,見麵少不了這一茬。
蕭瑀這個人吧,要說他恨,也不至於。
畢竟這事最大問題是他那幾個好兒子。
謝寧安最多隻能算同謀。
說不恨吧,又憋著一口氣,總得刺兩句才舒服。
以至於顧明臻葉跟著下意識看了謝寧安一眼。
謝寧安隻是笑了笑,坦然道,“沒有。”
他說的是實話。
蕭言峪不管如何,最開始是真的好的。
他也是因為私情公情下的最優選。
更何況,蕭瑀在他那麼小時送他進宮給蕭言峪當伴讀,不就是存著給他好兒子當今陛下培養左臂右膀的心思嗎?
因此,對於蕭瑀,謝寧安毫無心理負擔。
蕭瑀“哼”了一聲,“幫你那個好兄弟奪了天下,結果我說中了吧,他可比我心狠多了。”
謝寧安假裝聽不見,依然笑得清雋溫和。
再怎麼說人家是父子,他纔不想說話。
隻是蕭瑀因為這件事心裏可是積淤太久,見狀,心裏鬆快了幾分,“怎麼,不替他辯解兩句?”
“沒什麼好辯解的。”謝寧安一臉含笑,不卑不亢,“路選好了就不後悔。”
蕭瑀愣了下,反應過來謝寧安在說什麼。
因為幾個汙糟兒子,他如今想想其實還是好一陣不甘心。
如果不是他們,自己現在還是天下共主。
特別是,他打量著謝寧安和顧明臻。
這兩個人合在一起對付北漠,明明都是自己開恩讓他們進朝的。
現在功勞都被蕭言峪拿了去。
也是自己的兒子。
罷了,他日史書上,知人善用也有他蕭瑀的一席之地。
隨即又哼笑了起來,“你小子倒有智慧。”
顧明臻在旁邊聞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就在這時,李福安帶著端菜的侍者進來了。
蕭瑀收回了笑,目光在謝寧安和顧明臻臉上轉了轉,最後落在中間的燒魚上。
他拿起筷子,夾起魚腹上那最肥美的肉,放進自己嘴裏,“吃吧。”
就兩個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飯桌上。
顧明臻看了謝寧安一眼。
謝寧安的嘴角微微彎起,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顧明臻碗裏。
然後自己又夾了一塊,蕭瑀也剛好落在那個位置,謝寧安抬眉,蕭瑀卻搶先大度道,“讓給你了。”
“謝謝太上皇。”絲毫不跟蕭瑀客氣。
蕭瑀:“……”
窗外這時響起一個煙花聲,顧明臻抬頭,就看見全貌。
好美。
不愧是最好的位置。
她興奮地看得津津有味。
尤記得當初在宮宴,讓蕭瑀重視起她的技術來就是“地上煙花”這個名頭。
她來到窗前,看到溪邊燈火亮著,煙花映著。
在水麵上,碎成一道流光。
波光粼粼。
盡興時,溪邊還有人在哼曲,是她聽不懂的蜀地老調子。
調子悠長,長到穿越古人的時光,由清雋的風相送,倘在今朝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