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老天聽到她心願,這天晚上,顧明臻就真的夢到了心心念唸的前世後續。
夢裏,蕭言崢登基了。
謝靖安是丞相,顧明語是丞相夫人。
可這兩個人裡,真正說了算的,是顧明語。
他們肆無忌憚地為非作歹。
蕭言崢有變態的喜好,喜歡收藏好看的人體部位,今天砍這個人的手,明天砍那個人的腿。
砍完了就不管人死活。
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沒錢了就加稅,加完稅還不夠,就用各種名頭逼著交錢。
北漠趁機南下,邊境的人紛紛歸順。
他們殺進來的時候,根本沒人抵抗,反而有人大開城門迎接。
可是後來,變了。
畫麵一轉,她看見謝寧安騎在馬上,身後是獵獵戰旗。
那些曾經跪迎北漠的人,如今跪迎他。
他殺回來了。
帶著那些不甘心的人,一路從南打到北,把蕭言崢從龍椅上拽下來,下令把謝靖安顧明語給淩遲。
天下終於換了個主人。
他又去了一趟藥王穀,將自己也接回來。
她看見自己坐在中宮裏,蒼白又瘦削。
顧明臻一陣心疼。
真想要往前,就聽到有人來了。
她回頭往那邊看去。
又看見了一個這輩子沒見過的謝寧安。
身著明黃色的龍袍,但是卻遮蓋不住臉上的倦意。
她看見自己笑了,而謝寧安正坐在自己旁邊的圈椅上。
還沒緩幾口氣,又有事情找上門。
看著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影子,那個自己眼裏滿是心疼。
但是他們沒有孩子。
帝後都身子不好,這對於一個新朝來說很嚴重。
就在這時,有一天裏,謝寧安抱回來一個小孩。
她一眼就認出那張臉,故人的影子藏都藏不住。
他們把她當親生女兒養大。
可她還沒來得及看她長大,就先走了。
她走的之前,才製作出了最新款的火藥。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她有點不甘心,可沒辦法。
這時,畫麵更虛了幾分。
顧明臻看到,他們試成功了。
大鄴贏了。
大鄴,原來他們的新朝叫大鄴。
她看見自己死後,謝寧安更是形單影隻,身體日漸欲下。
轉眼又過了十四年,他也去世了。
去世後,那些普通人,那些曾經跟著他們打仗的兵,那些被他們救過的人,那些在亂世裡活下來的人,在他們死後,一個接一個跪下來。
跪在祠堂前,跪在廟宇裡,跪在自家院子裏。
她聽見了他們雙手合十的祈願,“老天爺啊,如果有來生,讓陛下和娘娘好好過一生吧。”
讓他們好好過一生,讓大雍好好的。
而不是讓大家、讓陛下和娘娘被踩到塵埃再重拾舊山河。
讓那些狗男女們不要走上權力的巔峰禍害人間了。
那些念頭,像一股股無聲的洪流。
讓顧明臻在夢中都感到似乎在衝破什麼。
她突然愣住了。
就在這一瞬,她突然想到,如果說前世是一個傀儡世界,那後麵,在謝寧安重新殺回來,在現在萬民祈願時,大家是不是早已回歸正常了?
所有人清醒了殺回來了。
可很多無辜人早已因為他們而死,剩下活著的人也早就疲憊。
被賦稅的,被強搶的,被害死的……
他們不甘心。
大家都不甘心。
死去的不甘心,活著的也不甘心。
兩股不甘心撞在一起,
纔有了今生。
思及此,夢裏的畫麵突然又是一轉。
顧明臻感覺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裡,四周什麼都看不清。
這時,一個輕靈的聲音響起,“你想明白了?”
顧明臻驀地轉過身。
想要說出口的“你是誰”突然卡在喉嚨。
因為眼前站著一個人,那張臉赫然跟自己一模一樣。
可她的打扮……
白色的無袖上衣,黑色的短牛仔褲。
“你是誰?”好像有什麼要隱隱衝破,好像意識到什麼了。
顧明臻感覺自己問出這話時渾身都顫慄了。
那人聞言,笑了笑看向她聲音很篤定,“我是你。”
果然。
顧明臻聽到這個答案,愣住了一會。
她,是自己?
“我是那個世界的你。”那個人繼續走來,又補充了一句。
直到站在離顧明臻一步之遙,歪著頭看顧明臻,像在打量她。
但是講的卻是自己,
“我年輕的時候,是演戲的。紅了,又過氣了。後來有個姑娘和我長得像,名字也像。
她越來越紅,而我卻越來越無心那裏。
但老有人拿我跟她比。
比來比去,就比出仇來了。她恨我,我也煩她。可說到底,也沒什麼大仇。”
“後來有一本書挺火的,主角雖然不是你,但是你是那個白月光長嫂。
她拿那本書,自己寫了一版,把自己寫進去,把你也寫進去。寫得可開心了,寫到自己都信了。”
“她把你寫成惡人,寫她自己是好人。但是沒寫完,就穿進來了。”
這些,顧明臻之前夢到過,但是她還是想聽她講,“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這裏就就亂了唄。”
那人聳聳肩繼續說道,“她是穿進來了,但你們都是傀儡。
她更加可以為非作歹,把你們當沒有生命的npc。可越來越地,你們都理智漸漸回籠,不甘心就這麼被踩成惡人這麼慘死。
至於現在,你們死後那些心願和祈禱,攢著攢著,就攢出個新世界來。”
顧明臻:“……”她一時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但還是想問出最想問的問題,“所以,我們……真的是……或者說,我們曾經真的是書裡的人嗎?”
顧明臻問起這話時有些猶豫。
問完,她隻看到那人輕笑一聲,然後雙眼微彎,盈著笑意看向她,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顧明臻張了張嘴,沒出聲,因為她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她在牢獄裏可以無所謂地對顧明語說出,當下的感受是真的就是真的。
但是對著這個和她長著一張臉的人,卻說不出來。
她想聽她的答案。
“大千世界,一塵一世界。書裡的世界,夢裏的世界,人心裏的世界,哪個不是真的?”
果然,那個人似乎聽見她的心聲,說出了她的答案,並且反問,“你們這個世界的人和事,那些哭過笑過的日子,不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顧明臻細細數來,“我第一次上朝堂很緊張,第一次上奏很緊張,在北疆很疼……都是真的。”
那個人就一直聽顧明臻數著,一直帶著和善的笑,看著顧明臻。
看到最後,顧明臻對她問道,“你呢?你也是真的嗎?”
“當然。”她沒有猶豫地開口,“任它大千世間,我的感受真實存在過不就是真的嗎?”
然後,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顧明臻的臉,“其實我有時覺得,我們也不是一個人。”
說這話時,她渾身已經開始泛著淡淡的白光。
顧明臻疑惑看向她,那個人語氣帶著惘然,“你沒經歷過我拍戲的日子,我也沒經歷過你上戰場的日子。”
白光越來越勝。
說著,她頓了一下,“甚至你也沒經歷過另一個前世你當皇後的日子。”
“但是我們就是我,我們也是你,我們還是當皇後的那個她。”
說完,顧明臻還想繼續追問,那個人卻慢慢消散。
然後變成一絲絲白粒子,隻有隱隱約約的人形。
“我是你。你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顧明臻隻聽她說最後這一句,然後她的身體就徹底散開。
絲絲縷縷的,像陽光裡的浮塵飄向她。
顧明臻的身體忽然一輕,像有什麼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散開了。
又像有什麼一直在外麵飄著的東西終於回家了。
是……她嗎?
她低頭,然後抬起自己的手,沒感覺到什麼變化。
但是好像有隱隱的不甘心、委屈和憋悶都消散了。
她抬起頭,還想再問什麼。
眼前已經空了。
眼前空空,這裏隻有她自己。
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她感覺渾身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