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臻無奈，這般欲言又止的模樣，哪有半分曾經嘉寧的樣子。
“娘娘有什麼話和臣隻說便是。”她聲音輕柔，但還是剋製著泛起的絲絲疼意。
趙嘉寧臉上一紅，終於開口，聲音卻小小的，“你有沒有……那種葯？”
“什麼？”顧明臻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趙嘉寧臉更紅了，她低著頭，隻留給顧明臻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就是……就是生子葯。”
顧明臻愣住了。
嘉寧卻眼睛亮晶晶看著顧明臻，說話間臉頰粉嫩，“陛下愛我，不納妃。可我不能就這樣下去。我，我得努力。”
顧明臻也顧不上什麼君臣之禮了，她看著她。
看著嘉寧紅透的耳根，看著她攥緊的手，看著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心裏忽然堵得慌。
蕭言峪的問題，她能生什麼孩子？
正說著，蕭曌嶸哭了。
嘉寧立馬放下顧明臻的手，因為太快，顧明臻的手磕到桌角。
她看著嘉寧急匆匆的身影，也跟著都提起心了。
這時，跨過門檻，嘉寧因為跑得太急，腿一軟，差點摔倒。
那姿勢……
顧明臻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剛剛進來時嘉寧那坐立不安的樣子。
可能因為問那勞什子生子葯，也可能……顧明臻看她走路時微微不自然的樣子。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都要懵了，據他們瞭解，蕭言峪應該是，不能生吧？
顧明臻頓時升起一個荒唐的想法，她倒吸一口氣。
不對，嘉寧那副樣子，明顯不知道蕭言峪不能生。
但是怎麼還說要生孩子。
那隻能是，蕭言峪還能……
他是不能生，但某些方麵，他沒有虧待嘉寧。
想到這裏，顧明臻突然想起最近蕭言峪的一些動作。
聽說生完孩子之後，嘉寧也逐漸接手宮務了。
並且為了不納妃找個藉口，也得給嘉寧造一些好的勢頭。
比如，永泰郡主處理的那些獲罪為宮女的，教司坊青樓解散後那些人的去處、醫治，得了臟病整理出那些名單不讓成婚的。
還有清平居的。
這些安排，聽說也讓跟永泰郡主學了。
顧明臻低下頭，沒再想。
外人紛紛擾擾，起碼嘉寧的生活，某種程度還能照舊。
這時，嘉寧將蕭曌嶸報出來了。
顧明臻看著她，伸出手劃了劃她滑嫩的臉。
這個小孩，是她前世的養女嗎？
有點陌生。
隱隱地又有些不由得想親近。
蕭曌嶸也像是知道一樣，本來板著的小臉，突然咧開，沖顧明臻笑了一下。
顧明臻心裏一軟，也跟著笑了。
趙嘉寧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你很喜歡她。”
顧明臻心下一突，她對蕭曌嶸有這麼明顯嗎？
她假裝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是……”
顧明臻頓了頓，復而說道，“臣隻是覺得，皇女生得好。”
趙嘉寧笑了笑，也低頭看著繈褓裡的孩子。
“我剛生下她那會兒，也不覺得有什麼，這是我心心念念和陛下的孩子。”
趙嘉寧撥弄了一下蕭曌嶸的繈褓，又換了另一隻手。
看向蕭曌嶸聲音很溫柔，“就覺得疼，累，想睡。後來抱在懷裏，看著她一點點睜眼，一點點會笑，真的很好。”
這時，蕭曌嶸伸出手抓住嘉寧的衣襟。
嘉寧就著她的小手微微前傾了一點點。
讓蕭曌嶸抓得舒服。
又伸手，輕輕碰了碰蕭曌嶸的臉。
顧明臻看著她這般處處顧及到的細節。
曾幾何時，她最大大咧咧嘰嘰喳喳啊。
如今的她，身子多了幾分豐腴，眉宇間也多了幾分威儀。
可此刻低頭看孩子時，渾身溫柔。
“娘娘變了很多。”顧明臻下意識脫口而出。
說完才覺得有些冒失。
正要告錯，趙嘉寧卻笑了笑，“是嗎？哪裏變了？”
顧明臻想了想，老實說道，“比以前沉穩了。有……有皇後威儀了。”
趙嘉寧聽了，輕輕“嗯”了一聲，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可我有時候也會想念從前的模樣。”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那不是她該覬覦的世界。
“那時候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笑就笑。現在……說句話要想半天，怕說錯，怕讓人抓住把柄，怕給他添麻煩。”
顧明臻張了張口，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嘉寧卻沒管她，兀自收回目光，看向她，“不過你倒是沒怎麼變。”
“臣？”顧明臻有些意外。
很多人都說她變了。
“嗯。”趙嘉寧點點頭，“阿尋也是，都還是你們，這樣挺好的。”
顧明臻見狀，有股難以言說的酸澀上頭。
從北疆回來，很多人都說她變了。
她看阿尋也是，阿尋獨自撐起整個程家，堅毅了。
但是嘉寧說她們都沒變。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乾脆放棄了。
宮外的變和宮內可能不一樣吧。
大人的紛紛擾擾，小孩子卻是不知道。
蕭曌嶸剛剛自己手舞腳蹈地玩了一會，又睡著了。
小嘴微微張著，臉頰紅潤。
“娘娘……”顧明臻輕聲開口。
現在跟嘉寧說話也少了隨意了，當然也是怕擾了小孩睡覺。
“嗯？”嘉寧抬頭。
“臣……”顧明臻頓了頓，終究還是開口問出那句話，“臣一直想問，娘娘過得……開心嗎？”
說完，她沒有看向嘉寧，而是將視線落在蕭曌嶸臉上。
趙嘉寧愣了一下。
然後彎了嘴唇。
眉眼彎彎。
“開心啊。他在臨州那三年，每每想起他，我心都疼得要命。”
現在，他們可以並肩，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怎麼會不開心。
至於其他……皇宮，皇宮，不向來如此嗎？
趙嘉寧眼睫毛扇了扇，顧明臻沒錯過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顧明臻點點頭，“那就好。”她聽見自己怎麼說。
沒有那個板著臉的嬤嬤來作祟，情緒放鬆，下午的時間過得飛快。
顧明臻即將踏出中宮大門，她下意識回望。
此刻大雪紛飛，因為風斜斜飄著。
巍峨的皇宮在雪花的白裡顯得愈發紅。
愈發紅……
耀眼得如同蕭曌嶸紅彤彤的臉龐，如同嘉寧如今有的皇後威儀，也如同……垂垂的老者。
生何復生，死何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