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站在牢房的陰影裡,渾身都在抖。
他想逃。
他真的想撒開腿就跑。
可他試著抬起腳,卻發現腿像灌了鉛一樣發沉。
再一使勁,腳底一軟,像有無數根針紮進來。
他慌忙扶住牆。
牆麵又濕又冷,那股涼意透過掌心爭先恐後鑽進骨頭裏。
直到看見女兒女婿從裏麵出來,他才猛地一驚,像是沉睡中被冰水潑醒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件事。
如此荒唐。
嗬嗬。
他該怎麼麵對自己這些年做的那些事?
他突然好恨,恨那個佔了二女兒身體的妖孽。
他想問她為什麼。為什麼偏偏選中他的女兒?為什麼偏偏是他?
他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他猛地拔腿就往牢裏深處沖。
他要殺了她。親手殺了她。
才跑出幾步,肩膀猛地一痛。
接著聽到一聲悶哼。
抬起頭,是顧明臻捂著肩膀,皺著眉看他。
顧淮愣住了。
要是往常一定要罵她毛手毛腳。
畢竟,千雪是商家女,總歸一些禮儀不如世家女的。
可是……他蠕動著嘴角。
還沒反應過來,顧明臻已經鬆開手繼續往前走了。
顧淮猛地轉頭,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就那樣一直顫動著。
可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身後,顧明語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還在響。
怒火復而又燒了起來。
不管了。顧淮喘著大氣繼續往裏沖。
隻不過衝到牢房門口,他進不去。
門被鎖著。
謝寧安和顧明臻剛剛出來,門已經關上了。
他隻能隔著木樁,看著裏麵那個渾身是血的人。
那張臉,是他二女兒的臉。
可是裏麵的魂不是。
顧淮心口一陣絞痛。
怎麼這世界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呢?
他覺得胃口有些翻湧,可是還沒說什麼,後領就突然一緊。
一個渾身黑衣的人把他提起來,扛著就跑。
他整個人懸空,五臟六腑都被顛得要從喉嚨裡吐出來。
“哇——”
等落地的時候,他趴在嶄新的顧府門口,把胃裏那點東西全吐出來了。
門房嚇得趕緊去喊主母。
劉宛悠匆匆趕來的時候,他還在吐。
“怎麼了這是?”她皺著眉,遞過來一塊帕子。
顧淮抬起頭,看著她。
這張臉還很年輕,還沒被歲月怎麼侵蝕。
他忽然想起,當年文氏去世後,他不是沒人說親。
年紀輕輕就進了禮部,多少人想把女兒嫁過來。
可他拖了那麼多年。
一來是沒碰見喜歡的。二來,也是怕繼母虐待兩個女兒。
怕不存在的繼母虐待女兒。
可林氏就是這麼對顧明臻的啊。
“夫君?”劉宛悠見顧淮還愣著,擔憂地又叫了一聲,晃了晃他的手臂。
顧淮擺擺手,撐著石獅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裏走。
他怎麼能這麼糊塗?
怕不存在的繼母虐待女兒,可是林氏就是這麼對臻臻的啊。
明明一開始文氏去世他也怕林氏欺負臻臻,後來是逐漸放心偏見,取而代之而來的是撲麵而來的心疼。
語兒也是他女兒啊。
他怎麼能如此偏心。
因為自己對林氏爬床的偏見。
都有些忽視了。
卻絲毫忘記當初文千雪就是因為顧明語生病不能在府上燒紙而失馬的。
當謝寧安聽到暗十九的彙報。
他忍不住冷笑一聲。
隨手拿起茶盞一喝,發現茶已經涼了。
鐵柱正好要進來給他添茶。
謝寧安拿著茶盞的手一頓,忽然問道,“鐵柱,你見過我嶽父幾次?”
鐵柱愣了一下,“顧淮大人?見過幾次吧……大人怎麼了?”
“你覺得他這人怎麼樣?”
鐵柱撓撓頭,“這個……不太好說。有時候覺得他對咱們大人挺好的,有時候又覺得……”
“又覺得什麼?”
鐵柱小心翼翼地看謝寧安一眼,先打了個預防針,“公子,我說實話您別生氣啊。顧大人那個人,小的覺得他挺糊塗的。”
他從來沒見過像顧淮這麼矛盾的人。
是啊。
連小廝都知道。
顧淮本人,又真的不知道嗎?
難怪他小時候第一次看見他就不喜歡他。
母親還說他沒禮貌。
可是明明他看見了他對文姨冷言相對,說文姨作為主母不能小氣。
結果轉天就又變成一個好好丈夫。
可是後來才知道,文姨是因為避開在府裡燒紙才失馬的。
文姨去世後,他對臻臻可好了。
連下江南賑災都帶著臻臻。
雖然最後捐贈的也是文家的大半財產。
後來劉夫人將文家財產還給臻臻。
師傅也在“死”前給臻臻討回來文姨買的顧府。
但是也不能要回之前那些,畢竟是賑災用的。
但是名頭都是顧大人的。
鐵柱看著謝寧安五顏六色的臉,忍不住擔憂上前,“公子,您還好嗎?”
雖然顧淮大人不做人,但是也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啊。
謝寧安抬眼看他,鐵柱心裏都直發毛。
“公子,您咋了?”他下意識喊出以前的公子稱呼。
“鐵柱,你以後想幹什麼?”謝寧安又想起前世?今生他是真的希望他們所有人都要好好的。
鐵柱愣了一下,“啊?”
“我是說,你要是能出府,想過未來去哪?”
鐵柱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謝寧安,眼眶忽然紅了,“公子……您您您不要我了?”
謝寧安還沒開口,他就撲過來抱住謝寧安的胳膊,嚎了起來,“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公子您別趕我走!我給您端茶倒水、捶背捏腿、跑腿傳話,我什麼都能幹!”
謝寧安一臉嫌棄,想甩開他。
他抱得更緊了。
“公子您還記得嗎?那年您為了追太子出城的馬車,我守了您三天三夜!還有那年您為了給夫人送吃的要爬牆進顧府,是我偷偷給您墊腳的!還有那年………”
“夠了!”謝寧安額角青筋直跳。
越說越不靠譜。
鐵柱不聽,繼續數自己這些年的光榮大事,“我比那些外麵的人強多了,他們哪有我忠心?哪有我伺候得好?公子您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我就去大街上要飯嗚嗚嗚!”
謝寧安嘴角抽了抽。
抬起手,想給他一個爆栗。
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
“行了,不趕你走。”
鐵柱一愣,抬起頭,手還不忘虛假摸了把不存在的眼淚,“真的?”
“假的。”
“公子!”鐵柱又嚎起來。
謝寧安正要說什麼,門簾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