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臻原本就一直在謝寧安身邊。
看著他陷入夢魘,心裏急得不行。
一直在嘗試各種辦法叫醒他。
謝寧安猛地這一坐起,和顧明臻的額頭相撞了。
兩個人被慣性帶著仰倒。
謝寧安身體本能反應比心裏還快,先攬住顧明臻不讓她往後摔去。
但是他現在渾身都很不對勁。
任是顧明臻都被嚇了一跳。
隻見他坐在床上,手還攬著顧明臻,胸膛劇烈起伏著。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顧明臻從來沒有沒見到過的……可以算得上是戾氣的東西。
“夫,夫君?”顧明臻試探開口。
她不知道謝寧安怎麼了。
剛剛在夢裏就一直喊“不許殺蕭言峪”,“臻臻你要活著”。
還說了好多“殺了他們”“報仇”……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顧明臻這會也顧不得其他,她心驚膽戰地瞥了一眼潘陽郡王。
他現在正在床榻旁邊,抱著胳膊麵無表情。
完了。
顧明臻心都涼了半截。
剛才謝寧安那些話,這位監軍大人可全程都聽見了。
他不會轉頭就學給蕭言峪聽吧?
顧明臻想到這裏,臉色一陣青一陣包白。
謝寧安卻突然悶哼一聲,捂著胸口,“哇”地一下,又吐出一口血。
“夫君!”
顧明臻再顧不得其他,她撲了過去,手忙腳亂地幫他擦,自己的袖子上也沾了血。
謝寧安的目光落在那些半乾的血跡上,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還有疑惑,好像在問,血哪來的?
顧明臻立馬讀懂了他的意思。
她立馬解釋道,“是你剛剛吐的。”
說著,她又有些哽嚥了,聲音還帶著委屈“你嚇死我了……”
看著她蒼白的臉,還有淚眼朦朧的眼睛。
和夢中那個奄奄一息的身影突然重疊。
謝寧安的心像被刀割開又撒了一把鹽,疼得他幾乎窒息。
“臻臻……”他不禁喃喃道。
聲音帶著極致的思念和痛楚。
那不是夢啊。
不然怎麼可能他夢到,臻臻夢到。
甚至………遠在京城的鄭和音也知道。
那不是夢。
郝然就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是前世。
他們的前世。
謝寧安又想起顧明臻恨謝靖安。
那證明臻臻對於他剛剛夢到的東西都是知曉的。
怎麼還能如此善意去為每個人著想。
為舒大娘、為清平居的人……
和那個在大夏天都要穿著大氅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那是前世今生的她啊。
她活著,臻臻還活著,就在眼前。
他手上帶著薄繭的手指撫摸上她的眼角,將她沁出的淚水輕輕抹了去。
他分不清這一刻是慶幸,還是後怕。
什麼皇帝,什麼仇恨,什麼前世今生,在這一刻都被衝散了。
他猛地伸出雙手,用盡全力將顧明臻死死摟在懷裏。
緊得沒有一絲縫隙,像是要將顧明臻給揉進骨血似的。
“對不起……對不起……”
他把臉埋在她頸間,聲音嘶啞,反覆呢喃道,“我在這,沒事了,沒事了……”
“我沒事……顧明臻小聲說道。
謝寧安都沉浸在自己思緒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這種複雜的情緒裡掙脫來一絲理智。
他抬起頭,這纔看到旁邊還站著個煞風景的潘陽郡王。
謝寧安身體一僵,“……”
還沒開口,潘陽郡王卻搶先一步,弔兒郎當酸溜溜地開口,“謝大將軍可算是醒了。本王還以為謝將軍這是病了一場,連眼睛都縫合錯了地方,正準備找個太醫給你看看呢。”
說著,還白了謝寧安一眼。
那意思彷彿在說,本王那麼大一個人,你居然都沒看到我就光天化日卿卿我我的。
顧明臻這會也回味過來,她趕緊從謝寧安懷裏掙出來一點。
這會臉上還帶著尷尬的微紅,她給謝寧安小聲解釋道,“這次郡王幫了大忙,你掉進沙丘裡,是他揹你上來的。”
謝寧安聞言,看著潘陽郡王的眼神瞬間帶了幾絲意外。
還有些複雜。
這個人,前世沒有什麼成就,好像一直都是默默無聞的宗親罷了。
因此,謝寧安看向他時有審視,有懷疑,甚至,連他自己也沒發現的隱隱帶著上位者的凝視。
就在潘陽郡王說話的瞬間,謝寧安並沒有錯過他一閃而過的試探。
這真的隻是一個身嬌體貴的花架子嗎?
憑著那股多出來的記憶,謝寧安敢絕對肯定他不是。
但是他對於潘陽郡王的審視,潘陽郡王又不是沒感受到。
他現在心裏也沸騰得厲害。
無他,謝寧安剛剛醒來的那一瞬間……甚至還有剛剛這會,看向他的眼神。
……哪裏像一個從京城出來的六部長官?
哪怕這幾個月和北漠廝殺。
謝寧安昏迷前也沒有這種氣勢……至少他沒見過。
甚至……潘陽郡王覺得,連剛登基的蕭言峪,可能都沒有。
與其說蕭言峪,不如更為準確地說……更像殺伐果決版的蕭瑀。
帶著一種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威儀。
還把他都唬得心頭一跳。
一個臣子,怎麼會有這種氣質?
還有他剛剛夢中那些話。
不會是,仗打著打著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吧。
他沒由來一慌。
雖然陛下這次糧草問題,他心裏也不得勁。
不管如何,要是真沒糧草,士兵一怒之下他這個宗室出來的宗親也討不到什麼好。
但是,但是……這也不是他生出什麼心思的理由。
潘陽郡王就在心裏這麼給自己打氣。
連最初來北疆路上那股驕橫勁現在也不敢使了。
想到這裏,他臉上越發強撐著不動聲色,隻是身體斜斜靠著牆,依舊做出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
謝寧安看到潘陽郡王五顏六色的神情,立馬意識到自己泄露了不該有的東西。
他低下頭,掩蓋住眼睛裏的情緒。
再抬眼時,又變成一個普通將領受傷的模樣。
想到昏迷前的一切,他聲音沙啞開口,問道,“前線……現在如何?”
畢竟比起前線,他現在最關心的,確實不是潘陽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