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一個月。
謝寧安尋著空隙,在軍營裡揪出了好些個釘子。
鎮北將軍為此發了好大一通火,完全沒料到會釘得這麼深。
氣歸氣,相處這些時日,謝寧安也看得更清楚了。
李崇瑞硬打是有幾分本事,但要是論營防肅奸,揣摩人心這些活。
還是差了些。
比起之前駐守南邊的安國公,更是……
謝寧安幽幽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忍不住細數起來,現在朝中還能撐起大局的將領。
安國公前年傷了身子回京了,鄭和容倒也是有本事,但是之前一直在父親麾下,沒有多少軍功傍身。
要說領兵,還是缺了些說得上話的底氣。
真正能獨當一麵的好將領,有幾個呢?
謝寧安忍不住苦笑一聲,他可能上輩子欠了蕭言峪一條命,這輩子這麼為他的江山操心。
不過,說起蕭言峪,他養兵訓兵確實有一套。
飛鷹隊就是他們倆一同訓出來的。
可惜……龍椅上的人,也不可能隻訓兵這一個心思了。
這天,謝寧安收拾完兩個細作,正在洗手。
邊笑著和顧明臻說道,“想起在京城為舒大娘他們奔波那會兒,感覺像上輩子的事了。”
然後,他拿著毛巾將手擦乾,語氣淡淡,“如今下手,心裏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顧明臻正在整理火藥,聞言放下筆,看向他,“那怎麼能一樣?舒大娘是自己人。這些人是敵人,立場本來就是你死我活。”
不過,說起殺人。
她忽然好奇,“那之前呢?五皇子謀反、南蠻入侵、宮變……”
殺人的時候,你又是什麼感受?
謝寧安手一頓,剛開始,怎麼可能沒有一絲波瀾。
但是戰場哪能容得他害怕。
細數這些,顧明臻復而問道,“你第一次殺人時,怕嗎?”
“怎麼會不怕。”謝寧安脫口而出。
第一次奪人性命,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在東宮。蕭言峪最開始身邊跟著的那個公公,就是我親手了結的。”
他還記得,當時在東宮。
本來是不需要他自己親手了結的。
一個背叛太子的宮人,有的是宮裏處置。
但是他當時恨啊,恨到親自去了。
說起這件事,謝寧安已經很平淡了。
居然是那會。
顧明臻隱約記起,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公公。
顧明臻那會就總是跟在謝寧安身後跑。
也見過那個公公幾次。
她記得他總是笑眯眯很和藹的,後來突然就不見了。
她那時還問過,謝寧安是怎麼答的?
她已記不清了。
對她而言無關緊要的一個人,居然,是他第一次殺的人麼。
謝寧安說得平淡,不過顧明臻卻是知道,第一次殺人,還是一個曾經關係親近的活生生的人。
絕對不可能真的平淡的。
比如她自己。
她第一次殺人……好像是在南寧水患五皇子造反時。
不過,她是射殺的,沒有往近處瞧。
她記得她當時放下弓箭後,手都在抖。
兩人說話間,外頭有一陣聲音,“報,副將,將軍急召。”
謝寧安又隻好匆匆過去。
主帳內,氣氛凝滯。
因為李崇瑞和謝寧安剛剛發生了自來了北疆最大的一次爭吵。
原來,鎮北將軍的人發現了北漠赫連狸初的行蹤。
偏巧,吳明吳副將那邊也稟報,疑似發現了赫連狸初的蹤跡。
謝寧安立馬就覺得不對了。
赫連狸初現在該在哪他還不知道麼?
他現在正被北漠王猜忌著,怎麼可能還在軍營附近溜達。
因此,他當即否決,“將軍,這很大概率是誘敵的計謀。赫連狸初用兵詭譎,他怎麼可能輕易暴露行蹤?別是請君入甕。”
說完,還沒等鎮北將軍回話,吳明就立馬嗤笑道,“謝副將未免太過小心了。你憑什麼這麼信誓旦旦說不是?
合著隻許你謝副將夜襲北漠營成功,不允許我們先發現赫連狸初?還是說——”
說著,吳明拖長語調,“眼看著擒賊擒王的大功在前,你想要阻攔?畢竟,總不能……是畏戰吧?”
謝寧安沒理他,直直盯著鎮北將軍,“將軍也覺得現在應該出擊?”
李崇瑞麵色沉鬱,沒有回答。
接連的失誤已經讓他在軍中威望受損,現在著急需要一場重振士氣的勝利。
赫連狸初,本來就出現得剛剛好。
沒有回答,但是謝寧安已經從他的神情裡看到答案。
“將軍,你是主將。”謝寧安這麼說道。主將,不該如此糊塗。
“謝副將,戰機稍縱即逝。”鎮北將軍終於說話了,但是他的話讓謝寧安閃過一絲失望。
“幾路人馬探回來的結果都一樣,還能有假?謝副將,戰機眨眼就過,我意已決。本將親自帶隊,非得摘了那赫連狸初的腦袋不可!”
謝寧安絲毫不退,“將軍!此去兇險,恐怕有埋伏,請三思。”
李崇瑞伸手阻止,“謝副將,本將軍纔是主帥!”
謝寧安猛地抬頭,就看到一張不耐煩的臉。
他倒是有個臨時調兵虎符,但是那枚虎符,本來就是本來就是蕭言峪信他又疑他賜下東西。
既相信他的能力,怕他沒有調兵的辦法;又怕他太過越權。
又因為出發北疆前,蕭言峪對他已經有了微妙的忌憚。
種種之下,用這塊虎符前提有很多。
比如,是主將不在他可以做主的;比如還有潘陽郡王這個監軍製衡。
算是一個利弊對半的東西吧。
好處顯而易見,身為副將,主將不在他可以調兵;壞處,也顯而易見,擾亂了軍中秩序,李崇瑞一來對他就有淡淡的敵意。
更何況,這絕對不是讓他用來跟主將唱對台戲的。
用了,就是僭越,是大忌。
他還想說話,鎮北將軍已經打斷,“身為副將,你屢次三番打斷是什麼意思?
還是說……你要當著本將的麵,動用陛下賜你的臨時調兵虎符,來壓本將軍一頭?”
果然,還是那枚調兵虎符。
謝寧安都有些泄氣了。
帳內空氣一凝。
在一旁不敢開口的劉將軍忍不住伸手拉了拉鎮北將軍。
畢竟,再怎麼著,這位是天子近臣。
誰知道,這動作卻讓鎮北將軍更加不耐。
“劉海!”鎮北將軍一甩手,直接將不敢對謝寧安發的脾氣對準劉海,“你他孃的幹什麼?”
“屬下不敢。”劉海心下一跳,趕緊認錯。
“嗬,不敢。”李崇瑞現在那叫一個窩火啊,按歲數資歷,他都跟謝寧安的爹一個輩分,他還是侯爺,主將。鎮守北疆十多年。
他謝寧安隻是個伯府世子,副將,一個剛來的毛頭小子,不過仗著新帝的寵愛就屢次三番在他頭上動土。
想到這裏,更是直接道,“再敢阻撓,按軍法處置。”
謝寧安煩躁,這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他一個敢跟著蕭言峪造反的本就不懼怕這些。
剛剛有那麼一瞬間,他倒是希望李崇瑞打,最好真的中埋伏挫挫他的銳氣。
偏偏,他不忍。
不忍將士的出生入死的士兵死於主將的愚蠢。
現在李崇瑞明顯已經被激得失去理智,他隻能稍微後退一點。
他看著這營帳裡的人,至少不能當麵激化矛盾了,隻是再暗中阻止了。
“點兵!即刻出發!”李崇瑞不再看他。
吳明瞥了謝寧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不過,又立馬壓住,跟著眾人出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