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碗,接著說道,“末將帶來的人,初來乍到,不懂這邊的規矩,要是有什麼冒進出錯的地方,也請將軍一視同仁,按律懲處。皆為朝廷效力,在將軍麾下,理當公正嚴明。”
這話聽著客氣,是在說自己的兵不規矩。
實際上確是在說,我帶來的人犯錯,你按規矩罰;但要是不公對待,我也不答應。
鎮北將軍目光微動,顯然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一手一下一下敲著桌案,一手將手中的茶碗稍微往前一遞,沒有言語。
謝寧安也往前一遞,態度還算恭敬。
顧明臻就一直安靜坐著,聽著這些你來我往的話,想起慈眉善目的鎮北侯府老夫人,心裏有點悶得慌。
回到營帳,謝寧安脫下外袍,背上露出一片染了血的傷,是白天被刀劍刺到的,邊上還有幾道舊傷疤。
他喟嘆一聲,“可算是回來了。”
顧明臻沒說話,拿過藥膏,用手指挖了一點,輕輕給他抹。
“晚上的宴會上,你不高興?”
謝寧安感覺出她情緒不高,轉頭問道,“下次不想去就不去。你是隨軍,潘陽郡王這個監軍在前邊都這樣堂而皇之不來,再說還有我在,他們不敢拿你怎麼樣。”
“不是不高興,”顧明臻手上動作更輕了,聲音也低低,“就是覺得……我們緊趕慢趕跑來,路上被嫌管得嚴,到了這兒,還要被陰陽怪氣。”
謝寧安卻低低笑了一聲,沒應下這句。
他側過頭,從銅鏡裡看到背上幾道疤。
嘖嘖欣賞,“之前豎著幾道疤,如今添了幾道橫的,夠像。”
“像什麼?”顧明臻隨口跟著問道。
她看著那縱橫交錯的痕跡,蹙了蹙眉,隻看出傷得不輕。
“像不像個棋盤?”謝寧安摩挲著下巴,低低笑道。
“歪理!”顧明臻好氣又好笑,打了謝寧安的手一巴掌。
謝寧安假裝悶哼一聲,又惹得顧明臻一氣。
但是又怕是真的痛了,急急問道,“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謝寧安見顧明臻來真的,趕緊低低笑著澄清道。
剛來就扭轉局麵告捷,謝寧安心情不錯。
隻是這戰場上,一方贏了,另一方便輸了。
此時,北漠就是如此。
營帳內,烏雲密佈。
謝承淵剛被二王子罵了一頓,回到自己住處時滿心戾氣。
他灌下一大口酒,液體燒灼著喉嚨,卻壓不住心裏的憤火。
他煩躁地伸出手準備捏一捏眉心。
一下子就摸到疤痕。
手一頓,滿是戾氣地收回手。
這是他跳下璃河後被石子劃傷的。
如今在北漠,憑著對大雍邊防的瞭解和恨意,還有曾經在北疆的歷練知道的北疆弱點,給二王子出謀劃策對付大雍,掙得一點立足之地。
可這遠遠不夠。
他要的,是權勢,權絕對的勢!
是能夠殺回去,把那些辜負他踐踏他的人統統踩在腳下的權勢!
想到這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
自從碰到北漠探子,他們說可以幫助他假死脫身。
他照著做了。
但是一路也是狼狽。
那些人看他就跟路邊一條狗似的,動不動呼來喝去的。
他就知道,那些人就是看上他對大雍的恨。
但是有什麼所謂。
是大雍負了他在先!
不過,投靠二王子後,又多了一點自由。
……也意外收穫了一點,就是讓顧明語那個毒婦跟著過來。
想到這裏,他終於籲嘆一口氣。
心中的鬱氣散了不少。
在被揭發是私生子之後,他過的就是抱頭鼠竄到處被他指指點點的日子。
最後居然混到給恭王的錢莊做人前掌櫃。
那是什麼?隨時頂罪的位置!
顧明語那女人啊,在恭王身邊高高在上的眼神刺得他幾乎要嘔血。
好在上天憐憫天無絕人之路,北漠的探子……居然找上了他。
最後,在謝靖安的幫助下……成功跳璃河來一招金蟬脫殼。
而顧明語,嗬……謝承淵想到這裏,冷笑一聲。
還以為她能混到什麼程度。
沒想到啊,沒想到不久後也狼狽逃難。
在羅州被又男扮女裝混進大雍的謝承淵遇到。
想到這個人之前在恭王麵前對自己高高在上,還有……似乎有幾分本事。
謝承淵眼神一閃,當即就想要帶上這個人。
為了掩人耳目,他先將人女扮男裝,帶進北漠後又將人收為妾室。
想起她從前在京城那副眼高於頂的模樣,如今隻能給自己做妾,謝承淵心裏就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這女人之前給恭王什麼水泥方子的,讓恭王高興了好久。
他都沒有摸到邊。
要是……能讓她把她的本事交出來,那又是一個提高身價的新籌碼。
她還是有幾分價值的。
而且……留著她,看她在自己變成搖尾乞憐的妾室,豈不更有趣?
隻是,嘖嘖,可憐,還是被大雍人給抓到了。
他在大雍宮變時剛好遇見,嗬,下巴都被卸了,可憐的模樣。
謝承淵還記得自己和她是一根繩子上的,在北漠如何不要緊,至少不能讓她被大雍抓住。
不然要是在現在他還沒完全立足時,將自己還活著的資訊拱了出去就不好了。
所幸她也不知道什麼狗屎運,在大雍皇宮被一個奇怪的人救了。
他狼狽回北漠路上又碰到她,便也將人帶回來。
這次,更是緊緊看著。
……隨著聽到謝寧安成為副將來到北漠,這女人最近眼神越來越不安分。
想到這裏,謝承淵煩躁錘了下木桌。
桌子上的器具跟著一震。
謝寧安,又是他!
宮變時他想著立功跟恭王假意先合作,混進大雍皇宮準備隨時反殺那些賤人,沒想到最後關頭謝寧安趕到了。
謝承淵毫不懷疑顧明語現在對大雍的恨。
但是……那個不安分的人,怕是又想借這個機會,攀上王族。
不行,一定不行。
她現在還不交出有用的東西,眼下,隻能看得更緊。
必要時……也得讓她嘗嘗真正的厲害。
另一邊,一個窄小的屋子裏。
顧明語對著一麵模糊的銅鏡,攥緊了手裏一根從前看也看不上眼的粗糙銀簪,手指發白。
妾?
她顧明語居然淪落到給謝承淵這種喪家之犬做妾!
自從再次回來後,每日被他一堆手下監視著行動完全不自由。
不行,她不能就這麼完了。
上次好不容易找個機會溜出去就被顧明臻的暗衛抓回去,還好遇到一個蠢蛋將她帶出來。
她知道被大雍抓住,肯定會死得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