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鎮北軍的士兵,剛才還抱著胳膊在底下說風涼話,這會兒都笑不出來了。
特別是屈將軍,看著那毫不猶豫沖向最危險處的背影。
忍不住站直了身體,手放在劍的把柄上。
幾人來到直直看著前方的戰況。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個書生氣的謝副將,領著那幫從京城來的少爺兵,朝著最危險的地方衝過去了。
一個個凶得跟狼崽子一樣。
“不愧是陛下啊……”他喃喃道。
“什麼?”身邊另一個將軍,姓溫,溫將軍問道,“你剛剛說什麼?”他沒聽清。
“沒什麼。”屈將軍說道。
內心卻有些不平靜。
他是工部另一個侍郎屈如譽的堂房庶兄的兒子,儘管紮根於北疆,多少也知道一些內情。
他想起這支兵的來源。
這支謝寧安帶著正麵衝擊的,是飛鷹隊的一部分士兵。
這是新帝蕭言峪被廢了太子之位圈禁在臨州時私養的兵。
對外說法是,太上皇養在京城的私兵。
宮變那日,太上皇緊急情況跟近臣說了這支兵的存在,然後由他的近臣陸大人想辦法將訊息傳給宮外。
剛好碰到謝寧安從外地回來,便以極快的速度帶來這支兵衝進皇宮平定宮變。
至於內情……
新帝已經登基,沒有人會去深究的,也沒有意義。
有一個體麵藉口就好。
大家甚至還跟對太上皇的禦下本事和先見之明贊口不絕。
而被迫下了皇位的太上皇,也樂得帶上這樣一頂不屬於他的高帽。
彈彈灰,揮揮袖,深藏功與名離京了。
屈將軍想到這裏回過神,下麵已經撕打成一片。
“嘖嘖嘖,京城來的就是不一樣。人家手裏捏著陛下給的調兵虎符呢!看見沒?這纔是真正的天子心腹,跟咱們這些留守吃沙子的大老粗不一樣。”溫將軍還是有些不服氣,說道。
從這邊看過去,這會,被謝寧安點名要帶走的劉海帶著一絲戍邊輕騎過去了。
劉海是戍邊將,而溫、屈二將都是鎮北將軍麾下。
誠然謝寧安的臨時調兵符可以調動他們,但是他才剛來,沒太過露出鋒芒。
也就沒調鎮北將軍麾下的。
“他爹的,光在底下看著算怎麼回事?”屈將軍啐了一口,“走,上去!老子倒要看看,這幫公子哥骨頭到底有多硬!”
兩人手腳並用爬上城牆,剛一露頭,就被眼前的場麵震了一下。
喊殺聲震得城牆震著,連帶著麻到全身,震得心臟像要移位。
他們就看到這樣的場景。
那個京城來的謝副將在馬上,動作快得不像個文人。
一個北漠兵揮刀砍過來,他身子一偏,連馬都往左邊傾,右邊兩隻腿離開地麵。
他整個人頭在下身在上。
手裏長劍往地上一劃,撩起一片沙土迷了對方的眼,用力一躍,起身反手一劍,把人捅了個對穿。
劍還沒拔出來,旁邊又撲來一個,他腰一擰,劍尖又送進了另一個的胸口。
“嘶……”溫將軍看得發出“嘖嘖”聲,“這身手,夠利索。”
兩人對視一眼……好像都不自覺代入那個北漠兵了。
兩個人心虛別開眼,儘力忽視那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這時,有個北漠兵從側後偷偷摸上來,揮刀就砍。
兩個人心提了起來張口準備大喊提醒。
沒想到謝寧安自己已經反應過來,跟背後長了眼一樣,猛地回身,劍光一閃,鮮血一下就噴了他半邊臉。
白玉一般的臉上多了幾道刺目的血痕,像山間出來吃人的妖魅。
趕上鎮北將軍帶人衝殺過來匯合,隻見他劍光又一閃,順手把一個被三個北漠兵圍住的鎮北軍救了出來。
那渾身冒的寒氣,跟剛纔在城下溫文爾雅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又有一個北漠兵靠近!
屈將軍不自覺地緊繃直了背。
直到看見謝寧安又用一種幾乎不可能的柔韌躲開刺來的長矛,反手割了對方喉嚨,他才悄悄鬆了口氣。
不過依舊嘴硬,“咳,馬馬虎虎吧,湊合,還有點咱們北疆爺們的樣子。”
旁邊的溫將軍撇撇嘴:“跟咱們將軍比,那還是差得遠。”
不過,不止他們會中途加人,北漠也有後手。
就在謝寧安幾乎要壓製住北漠的時候,那邊也突然殺出了一隊。
“怎麼辦,壯壯……”溫將軍心都提了起來。
人數上看,大雍不明朗啊。
屈將軍,也就屈壯壯,現在也顧不得溫將軍的稱呼,僵著脖子道,“再等等,要是不行……”
要是不行,再帶著殘兵不要命也得護住這裏。
話沒落,就看到那群京城來的更是渾身發冷,一個接著一個,如同地獄來的魔鬼。
大惡魔帶著一群小惡魔。
嘖,不要命的殺法。
每一招都出其不意。
硬生生將北漠的反撲壓了回去。
下方寂靜,隻有偶爾幾個躺在地上和打地鼠一樣像咋了屍地冒頭,被大雍士兵完全製壓住。
“贏……贏了?”屈壯壯有些難以置信。
“嗯,贏了。”溫將軍聲音乾澀。
北漠這場試探性的進攻,輸得徹底。
兩人鬆了口氣,趕緊退下城牆。
戰後的滿地黃沙被鮮血染紅。
鎮北將軍留下收拾殘局,謝寧安帶著人回城。
他帶來的飛鷹隊有幾個掛彩的,但沒一個死,都被抬下去治傷了。
晚上,鎮北將軍弄了個簡單的接風宴,沒有酒,打仗時期不能喝酒,隻有粗茶。
顧明臻也在。
至於潘陽郡王,早佔著縣令的府邸,歇息去了。
他先和謝寧安客氣寒暄了幾句。
之後又對上顧明臻,態度明顯好不少,端起茶碗:“顧大人,家母去年的心疾,還沒機會當麵感謝,多謝了。老太太一直記著。”
顧明臻微微點頭,也舉起茶杯:“將軍客氣,老夫人福澤深厚。”
鎮北將軍又轉向謝寧安,語氣平淡了些:“謝副將,今日辛苦。底下幾個不懂事的,某已經處置了,一人二十軍棍。”
謝寧安也端起茶碗,神色清淺端方,任誰也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將軍治軍嚴明,末將佩服。”
二十軍棍,對普通人尚且奪不了命,何況是邊將。
他看著茶碗裏倒映著自己的勾了勾唇的臉,平靜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