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蘇這下再也忍不住,“你放……”肆。
“肆”字還沒說出口,顧明臻瞭解鎏蘇,在她沒完全開口前,下意識地遞過去一個無聲的警告。
鎏蘇立刻噤聲,低下頭去。
顧明臻突然心臟又一縮,扯了扯嘴角。
看,原來依然不公平。
她總說一層吃一層,卻沒想過,吃人的,還有一層。
下人。
原來,自己也是受益者。
哪怕……自認為對下人們都很好。
不是嗎?
卻不知徐大爺躺著時,也是眼淚順著乾癟的臉頰淌下來,沒進太陽穴,頭髮,沾濕了枕頭。
“回去吧,我不想看見你們。”徐大爺閉上眼,聲音無力,“你們年紀輕輕的,別再摻和進來了。”
沉默片刻,他又極輕地補充了一句,“這一路……你們幫的,也夠多了。那些東西……”
“我老頭子用不上。你若有看得上眼的,挑些去便是。”
“回去。”說著,他扯著被子,不再讓人發現自己。
背對著顧明臻。
身後的鎏蘇依然一臉不岔,她小聲道,“夫人……”
顧明臻突然感到一陣無力,幾乎要抓狂,又死死忍住,胸口一陣劇烈的悶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立馬想逃,她覺得自己無言的樣子很狼狽。
她想不顧一切,什麼都不管了,就這樣逃吧。
什麼都跟她無關了……正要轉身,目光一頓。
徐大爺枕頭邊,露出來一張……粗糙的麻紙。
她忍不住伸出手。
隻見背對著她的徐大爺身子一頓,肩膀也緊繃起來。
她手小心翼翼往前。
卻見徐大爺最後肩膀還是癱軟了下去。
顧明臻見狀,放下心來。心知徐大爺任由她抽出麻紙,便將那張紙小心翼翼抽出來。
待看清字,她手也顫抖起來。
“不甘心啊,女兒死得冤,我這當孃的不能就這麼算了。
今日來人的話,說願意幫我鬧大。
父親曾說過,“人間失道,擲顱問天。”這一輩子到頭居然才懂。
也是踐行了這句話。
就算被他們當刀使,我也認嘍。
這世道,像咱這樣的賤命的人,想喊一聲冤,就得拿命去換。
玉碎就玉碎吧,如果能碎得響,也認了。
老頭啊,對不住嘍。
別怨我,也別怨任何人。
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嘀嗒。”又一滴眼淚,落在這張濕透的麻布上。
那是顧明臻的。
但是她拿在手上,那個帶著水分冰涼的觸感,無不表明,有人拿著它,掉過千百次眼淚,讓這張紙濕了又乾,幹了又濕。
她無法再待下去了,她要出去,逃出去,大哭一場,就沒事了。
為了一件事,流血流淚的人太多了。
程禦史也病了。
用他的話來說,是“搬上朝堂的事沒理不解決。”
這一點和何凜簡直一樣。
在朝堂上久了,對一兩條人命的消逝會麻木,但麵對一個如此不公的案子本身,卻很難不動容。
事情鬧得這般大,於情於理,她也該去探望他。
說起來也是同一天,那日,她在朝堂上一番陳詞後,蕭瑀沒有立即有什麼態度。
沒想到程正清聽到這樣後,拖著病體,進宮麵聖,“若正義必死,臣願抱此正義,赴碧落黃泉!”
險些也要血諫了,最終被侍衛架了出來。
畢竟對他來說,鬧上禦前的事,那就應該解決。
這是態度,也是原則。
顧明臻過去時,程禦史剛服了葯睡下。
程以尋放下藥碗,看著睡夢中還緊蹙著兩眉的父親,輕嘆一聲。
之後,移步到花廳見顧明臻。
關於最近京中的事,她很難不憤憤,“這事收拾起來就那麼難嗎?
這件事說穿了,也就是陛下不捨得為一件案子,或者一兩個微不足道的人動怒殺了親子而已。
可一直拖著,居然給拖出更嚴重的事來。
這下好了,連他也被拖了進來。”
“陛下心裏對恭王怨著,對舒大娘也更怨著呢。”顧明臻語氣微冷,對程以尋的話卻稍微不認同。
陛下對恭王……隨著寧王蕭言峪日漸崛起,他欣慰的同時,隻怕……還是不希望他一家獨大吧。
才導致以至於到今天,他還在權衡。
權衡是否真的要放棄恭王,在眼下其他皇子完全沒戲的情況下,留一個手段夠陰狠的孩子下來。
這會,他恭王的陰,隻怕反而是護住他安全的盾。
“唉。”程以尋長嘆一聲。
“對了,那個徐大爺又怎麼樣了?聽說那日暈倒了。”
程以尋這段時間在家照顧父親,知道的東西也甚少。
想到那日去徐大爺那的場景。
顧明臻一頓。
這幾日因著那幾句話一直輾轉反側。
每每夜深人靜,她總在想,她……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心像一塊棉花塞滿,不止塞滿,還被用力壓了壓,又倒上一瓶陳醋。
使得整個心臟反覆焦灼、刺痛。
見顧明臻臉色頓時有點失血,程以尋誤以為是徐大爺情況很不好。
她眼中閃過一抹心疼。
但是怕顧明臻又多想,故意轉移話題,感慨道,“如今這般情形……也不知道阿寧,還好不好?”
顧明臻又一陣沉默。
好不好?她也不知道。
話在嘴邊欲乎而出,她終究還是嚥了一下,隻是僵硬地說了一句,“她……身份在那,想必,沒多少人敢為難她吧。”
終究沒有說出來,那天她和嘉寧的爭執。
還有最後的不歡而散。
也沒有提這事背後有寧王的手筆。
“是啊,阿寧好歹和寧王殿下是相愛。”
顧明臻低下頭,沒說話。
相愛。
她有點想謝寧安了。
最近的這麼多事,她有點無措。
這比之前在江寧府、在南蠻戰場都要複雜好多。
許是思念有聲,當天下午,顧明臻就收到了謝寧安的信。
她的心重重落下,一下一下撫摸信封上的紋路。
她慢慢揭開。
信紙展現在她眼前。
有點剋製著的潦草。
像他的話,很急,卻似乎想要透過信確認她的安危。
謝寧安信上還說,他已經到了州了。
也許是怕被別人半路截胡,謝寧安並沒有在信上說是哪一個州。
到這處,謝寧安有劃掉幾個字,變成一個墨團。
顧明臻試圖從這個黑乎乎的墨團周圍一些沒有劃到的四周,確認那是什麼字。
沒看清楚。
反而是接下來的一行,有幾個字的墨跡微微暈開,形成一小片模糊的深色。
那不像書寫時不慎暈染的,那痕跡……更像是兩三滴淚落下暈開的。
是他嗎?
他說到了州上了。
顧明臻知道是哪一個州,樣子謝寧安還是不想辜負蕭言峪,準備幫他把那些兵帶回京城了。
她逐字看完這封信。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分開,但是比起往常,這一次,她格外想念他。
想念他溫厚的懷抱。
想念他帶笑的臉。
她將信放在胸口。
一切等謝寧安回來再說吧。
顧明臻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信,像是要將這些字牢牢記在印象裡,包括那稍微潦草又剋製的書法。
之後,她起身,把信丟進來火盆。
火一下子躍上來,吞噬了信,和無邊的思念。
將她的臉烤得生疼。
她無聲掉下了一滴眼淚。
卻聽到匆匆而來的腳步聲。
緊接著,鎏蘇微喜的聲音響起,“夫人,寧王府傳來訊息,王妃有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