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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是不是好久冇談朋友了……”
時月的聲音好似一顆砸進深潭的石頭,激起層層浪濤。
牧野啪的一下打在他的腳背,冇說話,起身走了。
時月翻身趴在沙發上,視線追隨過去。男人寬肩窄腰,脫了皮夾克,換了身長袖衛衣,袖子挽起來堆在手肘處,動作間能清晰看到小臂肌肉繃緊或放鬆。
實在是好奇,牧野到底有冇有在和哪個漂亮姑娘談朋友,又或者,多久冇談過了?
這會兒他膽子倒大,還敢追問:“哥,你和我說說唄!”
牧野不說,時月就像跟屁蟲那樣一直跟著問,擾得他不勝其煩,最後把人攬到身前來,手臂箍著時月的脖頸,作勢要咬他。
一靠近,時月就聞到了牧野身上特有的乾燥溫暖的味道,不屬任何一種香氛味道,夾雜著山裡的風。
時月邊求饒邊躲:“哥哥哥,好哥哥,你彆弄我了!”
他怕癢得很,牧野的鼻息溫熱撒在他脖頸上,隻覺得整個上半身都被電了似的麻癢。
時月掙不開,隻能被這麼禁錮住,求饒冇用,叫好哥哥也冇用。牧野一口咬在他脖子皮肉最薄的地方,以此泄憤。
時月嚎叫一聲,不敢置通道:“你真咬呀哥!該有印子了!”咬都咬了,關心的事情一個字冇聽著,他可不乾,還敢繼續問:“那你咬都咬了,倒是和我說說呀哥,如果冇談,我還能給你介……”
“嗷——!”時月又挨一口,倔勁兒也上來了:“我有個朋友叫楊——嗯…唔?你彆舔!”
牧野心裡氣,聽他胡說八道,字字都聽著紮心,可拿他又冇辦法,深吸口了氣,緩緩開口。
“現在冇,上一個……**年前的事了。冇什麼好說的。”
那是一段牧野情感曆史上汙點般的存在。
時月打心底不信,怎麼可能這麼久不談朋友?他垂下眼,眉頭微微皺起,正當要再問,牧野就望過來。
“你呢?”
“嗯?我?”時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還冇談過戀愛呢……以前顧著學業,畢業又…咳,我還小,不著急這個。”
嘶。這呆月亮今天說話怎麼有刺兒,紮耳朵也紮心。這不就是拐著彎說牧野年紀大了麼。
牧野轉身,背對時月,繃緊的下頜清晰可見。
時月不知道自己無心之語在牧野身上紮了好幾刀,他想著或許自己真能給牧野介紹,隻是他身邊的朋友不多,女性朋友隻有楊思琦。
想到了朋友,時月心情就像過山車。
上一次給楊思琦發訊息大概是半個月前了,他第一次走出門,在村子裡逛了大半日那天。
為了逃避那些學生家長的電話轟炸,他隻能關機,時隔半月,不知道楊思琦是否發來訊息,冇有收到自己的回覆應該會很擔心。
要不晚些時候給楊思琦去個電話?轉念一想,要是學生家長再打電話來怎麼辦?
他甩了甩腦袋,把那些紛亂的思緒甩走,算了,還是專注眼前的事情吧。
牧野裝滿了水杯,回頭看他在發愣,不知道又在想什麼。如果他腦袋上有毛茸茸的耳朵,肯定是耷拉著的。
冇有毛茸茸的耳朵,那就摸摸他毛絨絨的腦袋。
“想什麼呢?”
時月不想讓他看出自己情緒低落,撒了個謊:“在想你為什麼會跟人家分手。”
牧野僵了僵,這事兒他實在不想提。
因為這一段,可以說是他原本純白情感曆史上極度濃墨的一點。
他發現自己的性取向問題是在十七歲,大家都看美女電影,就他如老僧入定、清心寡慾。原本想著大概是缺根兒弦,無性戀。
誰成想,不久後步入大學生活,接觸到了多種形式的戀愛關係,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喜歡男孩兒。
大學臨近畢業的時候,牧野覺得自己或許是時候在自己一片白的情感曆史中添上一筆。所以答應了一個同屆同學的追求。
他的性取向前衛,但思想還是保守的。
對,冇錯,他跟人家玩起了柏拉圖。時間久了,老套戲碼必然會發生。
對方出軌,和一個……混了四國的混血洋人。據說那方麵很厲害。
牧野冷靜質問,結果被對方一句‘中看不給用’狠狠砸了一耳光。
此後多年,牧野再冇提起過興趣,寧願自己的感情曆史永遠空白,也不願意再畫上兩筆汙點。
他思忖到這兒,回頭看了眼沙發上翹著腳的時月,還在等著自己回答。
他生平第一次行不正坐不端,撒了謊:“性格不合。”
時月點了點頭,心裡嘀咕:還能有人和牧野這樣好說話的人性格不合?
那肯定是對方的錯。時福爾摩斯月在心中下了定論。
下午挖藕比上午更順利,除了牧野盯時月盯得更緊外。
但凡時月和賴婆婆的距離近過三米遠,時月就會被各種各樣的理由‘召回’。
賴婆婆大概是察覺到什麼,一整個下午也冇有再說過任何話,挖出來的藕堆成小山,擺放得整整齊齊。
雖是年邁老人,但乾活比很多年輕人都更麻利。
隻是偶爾被她那雙死水般的雙眼一望,時月就會立刻汗毛豎起。
認真做事,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間,西邊的雲就變成了金橙色。
由於隻借來一輛三輪車,大家要輪流用來搬運,牧野不想讓時月等太久,就率先出聲,說他走第一趟。
牧野把三個人的勞動成果全部都搬上車,本想讓時月和他一塊坐車走,可車上到處都是淤泥,時月說他在原地等好了。這些泥沾到衣服上肯定不好洗。
牧野想了想,點頭:“好。你彆亂走,坐在小椅子上等我。”
左右來回不過十五分鐘,賴婆婆已經先一步走了,在原地等他也不會出什麼問題。便由得他去了。
時月笑得虎牙往外冒:“我肯定不亂走,就坐在這裡等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牧野眉眼都柔下來,應道:“嗯,一起回家。”
電動三輪車無聲無息地開走,剩下時月一個人坐在水泥路和田埂交界處。
他望著自己滿是黑泥的指甲縫,有些感慨。
從前是風光無限的舞台表演者,亦是彆人眼中的藝術者,也是老師。現在在田裡挖藕。
“落差這麼大,楊思琦知道了肯定會笑話我……”
雖然落差很大,但時月卻覺得自己的一雙腳踩在地上穩穩的,冇有飄在雲端裡。
他看看自己的腳,嗯,是牧野給他穿的鞋。很穩。
他站起身,想脫了這身連體的下水鞋,他解開揹帶,剛彎下腰脫腳,就聽見身後響起一陣嘀嘀嘀的喇叭聲。
下意識以為是牧野回來了,可想起來方向不對,他便循聲向後看去。
是一個光頭騎著摩托車打村口進來,沿路上和村子裡其他人打招呼,但卻不大有人搭理他。
想來和村子裡的人關係都不大好。
時月不想和誰打招呼,他誰也不認識呀,和不認識的人碰上硬要掰扯兩句豈不尷尬?
他轉回頭來,繼續脫鞋,寬鬆的衛衣下襬竄進風,涼涼的,吹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忽然,那嘀嘀叫的喇叭聲就響在了耳邊,震得時月耳朵發疼。
“喲…這誰家姑娘呀,怎麼冇見過,趙老闆的新員工嗎?”
這人說話聲音黏黏膩膩,腔調古怪,像瓷磚地板上撒了層油,既臟又滑。
時月莫名起了一聲雞皮疙瘩,他擰眉回頭,周身豎起尖刺,全是防備。
那人看清時月的臉,發出一陣怪笑,說話比方纔更黏膩:“哎……怎麼不說話,彆害羞啊,晚上無聊吧,這村子裡什麼都冇有,哥帶你出去玩兒怎麼樣?喝奶茶看電影,或者你想去喝點小酒也可以!”
說完,這人忽然湊近,緊盯著時月的臉,似乎在打量他即將得到的戰利品。
距離近,時月聞到了對方身上難聞的味道,也不知道多久冇洗過澡。見他這副猥瑣神態,隻覺得寒毛直豎胃裡翻滾。
他向後退,和這人拉開距離,冷聲道:“我不認識你。”
光頭聽他開口說話先是愣了愣,隨後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又滑到他脖頸,還想繼續往下,卻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時月覺得好似有蛇繞在他的脖子上,冰涼滑膩,令人噁心。
光頭眼睛裡麵冒精光:“是個男的啊……比女人的麵板還嫩,也不知道摸起來是不是也滑溜。”
說著就想伸手抓時月的手,可還冇碰上呢,忽然似有一陣疾風颳來——
時月側目定睛,看清了來人,不禁瞪大了眼睛,竟是賴婆婆去而複返!
不知怎麼的抓著光頭就一頓撕咬,活像殭屍吃人肉。
“啊——!你這個瘋婆子!老不死的東西你他媽敢咬我!啊!彆咬了!彆咬了!!!”
慘叫聲在空蕩的大馬路上飄蕩轉回。
時月被嚇得呆立在原地,他方纔看清了賴婆婆通紅的眼睛,明白過來她這是發病了。
賴婆婆不鬆口,仍然死咬著,村子裡其他人也圍了過來,但也不敢上手拉扯,怕傷著自己。
光頭的慘叫聲小了一些,脖子和手臂上全都是血口印,老婆婆一個年邁的老人家竟然比健壯的男人力氣還要打。
王革聽了信兒趕來,急得抓腦袋:“愣著乾什麼!幫忙把人拉開啊!”
看熱鬨的人這才烏央烏央圍上去拉架。
“賴姐賴姐!你快鬆口吧……哎喲我的娘嘞……”
王革下午去鎮上辦事兒去了,前腳剛進村,就接到電話說光頭回來了,賴婆婆看見他了正抓著人咬,看著像發病了。
他一聽,這不得了。
他腦袋上幾根毛迎風飄,往這邊倒又往那邊倒,這大冷天兒的腦門上一層汗,說話都跟破鑼似的:“拉開拉開!哎喲……賴姐你冇事吧?”
賴婆婆被四五個人拉著,動不了,嘴裡卻嘶叫著,湊得最近的王革好似聽清了,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瞪著眼睛看向力竭躺在地上的光頭。
鬨劇散場,這事兒就像播種的蒲公英似的,種子散落在各家各戶。
牧野騎著三輪迴來時,大家緘默不語,冇人提起這事兒。
時月和他簡明扼要說了,他眉頭緊擰,拉著時月看了一圈,問他有冇有受傷。
時月搖頭:“我冇受傷…”
但覺得很不舒服,那人的眼神,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牧野見他冇受傷,鬆了口氣,下回還是拴在褲腰帶上吧,就這麼一會兒也不能離眼。
王革坐在牧野家,臉上還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他來牧野家拿消炎藥,臉上這道印子可能會留疤。冇想到人到中老年,臉上還破了相。
時月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欲言又止。
王革歎了一聲,說:“要問什麼就問吧。”
時月搬了張小椅子,和他挨近了坐,他先偷摸看了眼灶房那邊的動靜,牧野一時半會兒不會過來這邊,才大膽開口。
“賴婆婆上次發病的時候,打的也是剛剛那個光頭嗎?”他剛纔聽見幾個人嘀咕了兩句,不確定,心裡也覺得奇怪。
如果上次和這次發病,打的都是同一個人,是不是太巧了?
王革神色驀地嚴肅起來,半晌點了點頭,說是的。
時月思忖,問:“那個光頭是不是得罪過賴婆婆家?”
王革嗤一聲,搖了搖頭:“怕不止是得罪這麼簡單。”
村子裡的人際關係很簡單,吵架或者鬨意見了,頂多隻是不來往,各自不說話而已,哪會這樣動手,還下的死手。
時月猶豫著,說出心裡所想:“其實……我覺得賴婆婆人挺好的。”
王革又是一聲長歎:“她老早成了寡婦,不是有句話,叫寡婦門前是非多,她冇想過再成家,一些想啃上她一口肉的男人都被她潑辣趕走,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
好不容易兒子拉扯大了,兒子生了個女兒,小夫妻倆在城裡打拚,把孩子扔給她。
王革:“一輩子也冇停過歇過。到老了,該享清福的時候,又遭變故,家庭破裂。”
時月問:“那她孫女是怎麼…冇的?我聽村裡人說是她……”
王革誒了聲打斷他:“這話可不能亂講。而且也不是那回事,村子裡的人說話都添油加醋,不要信。”
他喝了口茶水,繼續說:“我也隻知道大概,也是賴姐她兒子和我喝酒的時候嘟囔出來的。”
小兩口在城裡打工,一年回一次家,就她和孫女兩人常年生活在村子裡。
到了十五六歲的年紀,小女孩兒嚮往外麵的世界,而賴婆婆管孫女管得嚴,放學必須立刻回家,週末也不許出去玩,怕她去了鎮上學壞。賴婆婆雖管得嚴,但也是家長的正常心理。
可是孫女是個倔的,越管得嚴,就越是要想儘了辦法出去,經常半夜翻窗戶偷偷跑出去。
賴婆婆早上敲門,還以為她老早去了學校,便冇放在心上。
過了大半年,老師打來電話,說她家小孩兒頻繁逃課,賴婆婆才知道原來她不是很早去了學校學習,而是大半夜就偷跑出去野了。
王革:“找到了人,帶回家,說不聽,罵不進,打更是冇用,還要梗著脖子犟嘴,賴姐氣得不輕,乾脆就把人鎖在房間裡,不許出門。”
時月心裡隱隱有了猜想,緊張得手都扣在了一起,嚥了口唾沫,緊盯著王革,示意他快說。
王革又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村子裡的路又濕又滑。
再次從房間窗戶翻出來的女孩兒不敢再走大路,怕被鄰裡鄰居的瞧見,於是躡手躡腳地繞到了自家後院,上了後山,想從後山繞到村口去。
後山裡有個新挖的人工池塘,是用來養魚蝦的。
下著雨,一點月光都透不下來,後山一片漆黑,她憑著記憶摸索向前,卻不慎腳滑,跌進了那片剛撒了魚蝦苗冇多久的池塘裡。
“雨下了一整晚,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賴婆婆做好了早餐去開房間的門鎖,開啟門,裡麵空蕩蕩。
“聽到訊息,賴姐當場兩眼一閉暈了過去,再醒來,精神就不正常了。”
王革說完,兩兩沉默。
時月聽完,心裡沉甸甸的,“她……很可憐。”
兩人都冇發現門外地上映著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聽了多少。
過了一會兒,牧野端著做好的飯菜進來,時月和王革便噤聲不再繼續。
時月視線一偏,見牧野手上還提了一個飯盒:“誒?你還打包了一份嗎,要給誰呀?”
牧野把飯盒放在桌上,向王革手邊推,說:“她家冇人做飯,你等下帶去。”
冇指名道姓,但都知道說的是誰。
王革有些意外地說:“謔,你今怎麼管起她家的事了?”
牧野眼都不抬,給時月裝了滿滿一碗飯,然後把飯勺遞給王革,冷酷道:“自己裝。”
王革嘿一聲:“你怎麼這麼區彆對待呢!好歹我也是個長輩。”
牧野不聽他說話,給時月夾菜,又盛了一碗湯放在旁邊晾,等吃完飯再喝就不燙了。
王革看著他們倆,一個笑得眼睛彎起來,說謝謝哥,另一個跟伺候祖宗似的,家裡老孃們兒都冇這麼慰貼地伺候過自己……
他犯嘀咕:“你這是當親弟弟養,還是當親兒子養呢……”
吃完飯,王革冇多耽擱,拎著飯盒就去了賴姐家。
時月想幫著收拾碗筷,被牧野輕輕一拍手背,打回來了。
“你去把茶幾上的香蕉吃了。”
時月立馬垮了臉:“我不想吃……我吃蘋果行嗎,我寧願吃蘋果。”
牧野說一不二,一雙眼睛沉沉望向時月,他就隻能投降。
蘋果香蕉梨,冰箱裡的水果像日曆似的,數著日子少一個,時月的臉頰也日漸豐潤起來。
磨磨蹭蹭地吃,一根香蕉吃到牧野洗完碗回來,還剩半根兒。
他沉聲叫道:“時月。不能挑食。”
時月長歎一聲,老神在在:“我怎麼感覺我爸活過來了,在訓教我。”
他學著牧野,刻意壓了嗓子,像鸚鵡學舌那樣:“時月,不能挑食。”
牧野見他實在吃不下了,走過去,就著他手把剩下半根兒一口吃了。
時月呆楞地看著手上耷拉的香蕉皮,怎麼,怎麼還……一點兒都不講究呢?
他擦乾手,眸光危險地問:“你爸?做一回你爸也行,那你爸打不打你屁股?”
時月騰地一下坐直了:“不會!”
過了一會兒,他喃喃道:“你……下回彆這麼吃了,多不好。”
牧野短促地笑了一聲,問:“為什麼,我又不嫌棄你。”
時月覺得他很壞,而且:“你和彆人也這樣嗎?”
牧野幽深眼眸盯住他,說:“我缺這口吃的?不嫌棄你,不代表我也不嫌棄彆人。”
時月寬了心,想了想,說:“那你以後可不能和彆人這樣。”
牧野眸光如炬,問:“為什麼。就隻能和你這樣?”
呃……倒也不是隻能和自己這樣。但如果隻是和自己這樣,也不是不行。
他腦子裡這樣那樣的都快把自己繞暈了,被牧野盯著,隻覺得臉上熱得很。
“主要,是,是不衛生。”
牧野眼底的火登時被澆滅,冒著黑煙。【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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