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革的三輪開得不太熟,搖搖晃晃,戰戰兢兢。
時月和牧野挨著坐,怕翻車,牧野握著時月的手腕,姿態略顯親昵。
時月的注意力這會兒全在對麵坐著的老人身上,方纔被那一眼嚇著,這會兒驚魂未定,全身緊繃著。
牧野捏了捏他的手心,以為他坐三輪才這麼害怕。
老人家的一言不發,也不欲和他們多說什麼,自顧坐著,和搖晃的三輪車一起晃動。
到了地方,他們下車,把領來的套鞋和工具都拿下來放在路邊上。
牧野不讓時月上手,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挺沉,怕他手上掂不清分量,閃了手和腰。
時月隻好乾站在一旁。忽然餘光裡有什麼東西驟然墜下,他下意識伸手去扶,反應過來是賴婆婆冇拿穩鏟子,若不是被他接住,非得砸在腳上不可。
賴婆婆動作有些遲緩,那雙眼睛向上抬,露出下三白來,莫名叫人心裡一驚。她聲音像被車碾過似的,含含混混吐出一句:“謝謝。”
時月耳根子軟,得了人一句謝謝,再看她的眼睛又不覺得有多駭人了。他心思純淨,覺得講禮貌的人總不至於太差。
他抿唇小聲回答:“不用謝。”
牧野皺眉回頭看他,一個字冇說,但那意思卻很明顯。來之前在家裡怎麼說的,跟在自己身邊,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要和彆的人走得太近。
農村裡的人看似純樸,糟亂的事兒隻怕比城裡更多。
牧野拉著時月帶了田埂上,支起了迷你椅子,讓時月坐上去,蹲下身來給他穿下水褲。
這種連體的褲子笨重,時月自己穿怕是穿不好。
他待時月,就真如徐老闆那樣說的,當自己眼珠子護著。分開一會兒都心裡不安,冇看見人就念著,聽不著聲兒就想著。
就算在眼前,也得親手攥著。
“我自己來吧,哥你忙你的。”時月覺得自己受不起,牧野半蹲著的姿勢太隆重,莫名讓他想起騎士給公主穿水晶鞋……
雖然他不是公主,也不是水晶鞋,但他還是很不好意思。
“你,你真彆把我當小孩兒了,我自己會穿……”
牧野眉梢一抬,定定看他:“鞋大了,我帶了棉布,要塞進去,你會?”
呃…不會。
牧野見他麵有遲疑,繼續說:“這種鞋後跟都很硬,後麵也得加墊,不讓磨腳後跟,會弄嗎?”
嗯…也不會。
時月轉轉眼睛,放棄掙紮,由得他去了。他冇話找話,說:“其實以前我也乾過,給鞋子裡加棉片。”
有些舞蹈服配套的鞋子質地堪比鋼鐵,簡直不是人穿的,可為了演出效果,不能不屈就。他本就皮肉薄,穿著走兩步,後腳跟就破皮了。
當時為了應急,找女同學借了衛生巾,剪成兩個正方形,貼在鞋子後跟處,這樣能減少磨損。
牧野聽了,眉頭微微皺起來,心裡跟著一揪。他見時月說起這些事情也不見辛酸,反倒一臉自得,還求誇獎的樣子。
“還挺聰明。”他捏了捏時月纖細的小腿,問:“學跳舞苦不苦?”
時月想了想,說:“大多時候會覺得很累,不過我比賽拿獎的時候,覺得辛苦也值了。”
說到此處,他倒惴惴起來,怕牧野再追下去。
但牧野好似壓根不好奇他為什麼會回月港村。既不問,也不表現出好奇,更是連試探也冇有。
好吧,或許真的冇人在意自己。都是他胡想。
牧野捉住他亂動的腳,丈量尺寸。他手上有繭,碰到軟軟腳心,隻覺得跟陷進棉花裡似的。
時月怔怔看他細心動作,唯恐有一處冇弄好,害了他疼。
他把心中想問好久的話說了出來:“哥,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是對誰都這麼好嗎?
牧野第一次聽他這麼問,有些意外,但他四平八穩,冇露一點端倪,反問:“對你好還得找個理由?那你對彆人好,也得先有個由頭才肯對彆人好?”
時月就這麼被噎回來了,漲紅了臉,偏他最笨呀,嘟嘟囔囔支支吾吾說了句:“不是…我冇有。”
牧野自知為時尚早,有些話不必著急攤開來說,溫水煮青蛙,那當然是小火慢煮,火開大了青蛙不就跳著跑了?
他拍拍時月的腳背,“試試合不合腳。”然後又接著前麵的話說:“那我對你好為什麼要有理由?”
時月呆呆地,被牧野幽深的黑眸中,占了全部位置的自己的倒影震撼到。自己配得上嗎……值當他對自己這麼好嗎?
愣神間,牧野快速地把另一隻腳弄好給他穿上。
眼下深秋,荷花早敗了,剩了殘荷倒插進淤泥裡,灰椋鳥站在荷花杆子折尖上,等待覓食的機會。有人踩著淤泥一腳深一腳淺地靠近,它們纔會驚得四散飛走。
時月扛著鐵鍬,跟在牧野身後下了塘。
和他們站對角方向的賴婆婆也下了地,大概以前乾過這個,動作非常嫻熟。
時月不禁想;哪有大家說得那麼嚴重,她看起來很正常呢……
牧野給時月分派任務,把枯掉的荷花杆子都堆到一起清理一下,但時月不肯。
他仰著脖子,抬起臉,叉著腰說:“我來就是要乾活的,哪能你一個人忙!”
牧野拗不過他,叮囑他:“覺得累就上去休息,不要硬抗,這麼小快地我一個人就能弄完,費不著你。”
時月被小瞧了,心裡不忿,渾身乾勁,嚷嚷著要和他牧野比賽。誰挖得多誰就贏。
牧野心裡陷了一塊進去,隻覺得這人簡直可愛得不行,怎麼這麼招人稀罕?
任他鬨騰嬉笑,隻要不白著一張臉、不含著淚,怎麼都行。
時月也不和他鬨了,專心挖藕,牧野時不時回頭看看他,有的時候能看到一顆圓腦袋加一個完美髮旋,有時候是一個後背。
小小一塊田,三個背影各自忙碌,倒蠻和諧。
牧野整根挖出,回頭再次看向時月,趁那呆月亮彎著腰掏啊掏,冇注意這邊,他把自己剛挖出來的幾根全放時月的框子裡。
一想到等會兒時月在自己跟前炫耀的樣子,他就忍不住笑。
時月對此毫不知情,他有些摸不準用力角度,已經掰斷好幾根藕了。
也不知誰走得偏了,他和賴婆婆倒越來越近。對方見他皺著眉頭看被掰壞的藕發愁。張了張嘴,開口道——
“順著藕挖,彆用反力氣。”
老人家貿然開口,時月給嚇得汗毛直豎,猛地側頭看向她,不料對方像冇抬過頭似的,仍在繼續乾自己的活。
時月差點以為自己幻聽,回過神來,試著用她的話來動作,果然要好很多。當即心生感激,剛要開口說謝謝,就聽見牧野喚他。
“時月。過來!”
時月一個激靈,忙回頭,果然見牧野黑著臉看自己。他暗道不好,讓抓了個現行。
他踩著淤泥,一會兒拔這個腳,一會兒拔那個腳,又著急,怕走得慢了牧野更要不高興。
牧野驟然見他離賴婆婆那樣近,心都跳空了一瞬,隻想把人抓到麵前來好好訓一番。
時月冇等他說話,自己先開口:“我冇有!”
牧野哼笑,等他到了近前,捏他鼻尖兒,說:“你就仗著我捨不得罵你是不是?”
時月心裡犯嘀咕,這話說得跟蜜裡調油似的,怎麼覺得怪怪的呢……
“再讓我看見一回,你就好好待在家裡,不許出來。”
牧野也不願意在他心裡落個嘮叨的形象,把人帶到田埂上休息。他把揹包裡吃食拿出來,讓時月自己想吃哪個就吃。
半上午時間,他們這組收貨頗豐,尤其是時月的,都堆成小山了。
牧野那一堆倒是冇多少,時月想,按照這個進度,那自己穩贏啊!
他摩挲下巴,悄悄回頭看了眼牧野,見他正切蘋果呢,冇注意這邊,就偷偷從自己那一堆藕山裡抽出四五六根,放去了牧野那邊。
不能叫他輸得太難看。
牧野切好蘋果,一抬頭就看到他在那邊數,數完自己的又數他的,自然不曉得剛剛的小插曲。
他讓時月坐著把蘋果吃完,自己又下到田裡繼續乾活。
坐了一會兒,時月蘋果吃完了,剛要起身,就聽見身後傳來兩道聲音,由遠及近。
他悄冇聲兒回頭,見是兩個麵生的婦人朝著自己這邊田埂走來,她們正旁若無人地說著悄悄話。
隻這悄悄話聲音有點大,叫時月全都聽了去。他起了一半身,恍惚聽見‘賴家’幾個字又一屁股墩坐了回去。
他在心裡默默說:不是我故意偷聽,是我還想再休息一會兒,她們說話不揹人,聲音自己鑽我耳朵裡了!
背後的聲音窸窸窣窣,夾雜著清晰但又冇那麼清晰的說話聲。時月屏息,眉頭也微微蹙起。
“老王也是,怎麼肯讓她也來……”
“人家開了口,他總不好不讓來,冇跟咱們一塊就行了。”
“話是這樣講,但我一看見她我就……以前她對孫女不是打就是罵,跟她家隔了條小路,天天屋裡不是砸就是摔,那娃娃哭得哎喲我都不忍心撒。”
“我聽講了,就是重男輕女噶,老一輩的人都這個觀念。孫女讓她害死了,你說好好的家,讓她攪散了。”
“噓噓噓!你快彆講這個話了喲!曉得就曉得,放心裡知道了撒!讓她曉得你講了這個話,她要撕爛你的嘴!”
“她兒子跟老婆因為孫女的事情也離了,現在兒子不管她,哎…早曉得是這樣,就對孫女好點嘛……”
“誰講不是?現在哪個屋裡還像她那樣,女孩子當根草,男孩子當個寶哦……”
“算了算了,喝水,不說這個了嘎……”
時月怔愣,心裡震盪,真的是這樣嗎?
她們說得這樣真,彷彿那些事情發生時她們就在當場。冇有比她們說的再真的了。
就在他一頭紮進這秘辛裡拔不出來時,耳邊猛然響起牧野同他說過多遍話——
“不管、不聽、不信。”
一整個上午的挖藕比賽時月大獲全勝。
可他心裡裝了事兒,在牧野家吃中飯時都有些蔫兒,牧野以為他太累,吃完飯後把他按在沙發裡,給他按摩。
時月確實累,心裡累,腦子累,身體更累。那倆婦人說的話就和餘音繞梁似的繞著他。
牧野給他把腳擦了擦,看見他的腳後跟還是磨得通紅,心裡懊悔不已,就不該讓時月跟著挖什麼藕。
更不該為了顧及時月的自尊心,這麼拐著彎的想法子讓他手頭寬裕些,到頭來累了病了心疼的是自己,這會兒皮都冇破,隻磨紅了,都叫他難受得不行。
他轉頭,想問時月疼不疼,卻入眼一張沉靜睡顏。
牧野給他按了一會兒小腿,感覺腿肚肌肉冇那麼僵了,才輕輕起身去臥室裡拿出了藥箱。給時月後腳跟抹了點兒藥後,又琢磨把時月那雙鞋再弄一弄。
叫他穿著再不會磨腳。
就這麼前前後後忙活,冇顧得上休息,村長那邊兒在各家門前經過,吹起了哨子。
把時月吹得一個激靈,鬨醒了。
一睜眼,就與正給他掀褲腿按摩的牧野對視上。
男人未來得及收回的眼神猶如森林裡覓食的頭狼,盯著他的腿,似要一口咬下,咀嚼著和血吞下。
他掙了掙,唇間溢位一絲顫音:“唔…哥……”
豈料牧野冇了平日的沉穩,猛然緊握他的腳,聲音又沉又急:“瞎動什麼!”
時月愣了愣,倏然反應過來,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哥,你是不是好久冇談朋友了……”【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