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昭沒有回書鋪。
那截鵝黃絲絛被他用帕子包好,貼身收著。
言明月跟在旁邊,幾次想問,都被他一句“明天再說”擋了回去。
回到青冥鑒,盧昭在燈下把絲絛展開,對著燭火又看了一遍。
“救我”。
兩個字颳得極淺,指甲斷裂的痕跡嵌在綢緞纖維裏。
這不是從容寫下的字。
是拚了命留下的。
翠屏在煙雨樓當著所有人的麵,回答得滴水不漏,卻在袖口下藏了這個。
有人在控製她。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假話。
盧昭將絲絛重新包好,鎖進暗屜。
“現在不能動她。”他對言明月說,“口供統一過,說明樓裏有人盯著。貿然接觸,隻會害了她。”
言明月點頭。“那我們現在查什麽?”
“毒。”
盧昭從架上取下一隻木匣,裏麵是言明月先前驗屍時記錄的手劄。
他翻到“烏頭中毒”那一頁。
“你說過,死者體內的烏頭劑量經過精確控製,民間藥鋪做不到。”
“對。”言明月坐到桌邊,語速不自覺地加快,“烏頭堿的致死量因人而異,跟體重、代謝速率都有關係。能把劑量控製在‘足以致死但不引發劇烈痙攣’的範圍內,要麽有大量人體實驗的經驗,要麽——”
“要麽精通藥理,熟悉人體反應。”
兩人對視。
一個地方浮現在他們心頭。
太醫院。
——
次日辰時。
太醫院在皇城東南角,青磚灰瓦,院牆上爬滿了薜荔。
正門兩扇黑漆木門半開著,門內藥香濃重,混著曬幹的陳皮味。
盧昭沒帶周律,隻帶了言明月。
“太醫院院正溫伯林,院內第一人。”他在門口停步,低聲交代,“進去之後,你隻看,不說話。除非我問你。”
言明月應了一聲。
門房通報後,一個藥童引他們穿過兩進院落,到了後堂。
溫伯林在裏間。
房間不大,四麵藥櫃頂到房梁,空氣裏是炮製過的黃芪氣味。一張長案上攤著幾本翻開的醫書,硯台裏的墨還是濕的。
溫伯林從案後起身。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形清瘦,穿一件青灰色直裰,袖口挽得整齊。
眉目舒展,嘴角帶著三分笑意,像是誰來了都讓他由衷高興。
“盧評事。”他拱手,聲音溫潤,“久仰大名。今日肯登門,是溫某的榮幸。”
“不敢當,溫院正客氣。”盧昭回了一禮,目光在溫伯林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雙手修長,白淨,指甲修剪得極短。
右手食指側麵,有一層薄繭,是長年握銀針留下的痕跡。
左手中指第二節內側,另有一小片顏色略深的麵板。
藥漬。
盧昭收回視線,坐到溫伯林讓出的客座上。
“溫院正想必聽說了煙雨樓的案子。”
“有所耳聞。”溫伯林親手倒茶,動作行雲流水,杯盞沒發出一點聲響,“京城出了這樣的事,太醫院也收到了大理寺的知會。可惜大理寺沒有正式行文請太醫院協助,溫某也不好主動插手。”
一句話,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盧昭端起茶盞,沒喝。
“所以盧某今日來,是想請溫院正幫一個忙。”
“哦?”
“死者體內疑有毒素殘留。大理寺的仵作經驗有限,盧某想請溫院正親自鑒定。”
溫伯林的笑容沒變,茶壺擱回桌麵的位置分毫不差。
“盧評事如今已不在大理寺任職,這個請求……”
“名分上確實說不過去。”盧昭截斷他的話,語氣平淡,“但案子牽涉十年前的舊案,大理寺查了三天毫無進展,楚小姐托了人情,盧某也是半推半就。溫院正若覺得不便,盧某不勉強。”
他說完站起來,做出告辭的姿態。
“坐。”溫伯林抬手。
盧昭停住。
“盧評事當年在大理寺破了多少案子,溫某記得清楚。您親自開口的事,溫某若推辭,傳出去不好聽。”溫伯林笑了笑,“何況人命關天,太醫院義不容辭。”
他答應得太幹脆了。
盧昭重新坐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多謝溫院正。屍體目前仍停在煙雨樓,現場由禁軍封鎖。若方便,現在就可同往。”
“現在?”溫伯林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頭,“盧評事做事果然雷厲風行。也好,溫某今日正好無甚要緊事務。”
他起身取了藥箱。
紫檀木的箱體,銅扣擦得鋥亮。溫伯林單手提起,手腕穩得很,箱子不見一絲晃動。
言明月站在盧昭身後,餘光掃過溫伯林收拾藥箱的動作。
他從藥櫃最上層取了三隻瓷瓶,從第二層取了銀針包和一隻手掌大小的銅盒,最後開啟桌下暗格,拿出一柄極細的柳葉刀。
刀鞘是舊牛皮,刀柄上纏的絲線磨得發白。
言明月呼吸一滯。
柳葉刀。
地下室白骨上的切割痕跡,正是太醫院製式的柳葉刀留下的。
她下意識看向盧昭。
盧昭沒有回頭,但左手在袖中輕輕屈了一下食指。
一個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號。
看到了,別出聲。
——
煙雨樓。
後門進,禁軍校尉驗過腰牌放行。
樓內空蕩蕩的,昨日的脂粉氣散了大半,隻剩下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屍體停在一樓西廂。
門板卸下來當停屍台,白布覆著,四角壓了銅鎮。
盧昭掀開白布。
柳如霧的臉已經開始發青,嘴唇烏紫。
溫伯林放下藥箱,挽起袖子。
他沒有急著動手,先繞著屍體走了一圈,目光從頭到腳掃過,停在頸部,又停在指尖。
“死後約三十個時辰。”他開口,客堂裏的溫和語調消失了,變得平穩、精準,不帶任何感情,“屍僵已過高峰期,開始緩解。麵部淤青與體位一致,無明顯外傷。”
他蹲下身,翻開死者的眼皮。
“瞳孔收縮。”他頓了一下。
盧昭在旁邊,緊盯著他的表情。
溫伯林的臉上什麽都沒有。隻有太醫院院正該有的從容和專注,分毫不多,分毫不少。
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正常。
溫伯林取出銀針,在死者舌下、甲床、耳後分別探了探。銀針抽出時,他對著光看了片刻。
“舌下銀針變色。”他把針遞給盧昭,“烏頭無疑。但劑量……”
“劑量怎麽了?”
溫伯林沒有立刻回答。他開啟銅盒,裏麵是一排比繡花針還細的探針。他取了一根,從死者的指甲縫裏刮下一點殘留物,放在鼻下輕嗅。
“劑量極精。”他終於說,“不是尋常毒殺。下毒的人非常清楚死者的體重和耐受程度,甚至算準了藥物起效的時間。”
這與言明月的判斷完全一致。
“溫院正的意思是,下毒者精通藥理?”
溫伯林站起身,將探針擦淨放回銅盒。
“豈止精通。”他看著盧昭,嘴角的笑意又回來了,“這種手法,整個京城能做到的人,不超過五個。”
他頓了頓。
“溫某,是其中之一。”
言明月的後背瞬間繃緊。
盧昭卻笑了。
“溫院正坦蕩。”
“沒什麽不能說的。”溫伯林合上藥箱,銅扣哢噠一聲,“盧評事來找溫某,本就是懷疑此事與太醫院有關。與其讓您猜,不如我自陳。省得傷了和氣。”
他提起藥箱,走到門口,腳步忽然停了。
溫伯林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落在門框上方——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劃痕。
是傀儡絲留下的痕跡。
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溫伯林卻看到了。
他的目光停留了不足一息,快到幾乎無法捕捉。
那不像發現,更像確認。
確認那道痕跡還在。
盧昭站在他身後三步遠,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溫伯林回過頭,衝他客氣地點了點頭。“盧評事若還有需要,隨時來太醫院找溫某。”
他走了。
藥箱在他手中一晃一晃,步子不急不緩,像散步一樣消失在後門外。
直到人影徹底不見,言明月才壓著聲音開口:“他認得那條絲痕。”
“不止。”盧昭走到門框下,仰頭看著那道細痕。
“他在確認我們有沒有取走那根絲。”
言明月隻覺得後背發涼。
“還有。”盧昭轉過身。
“他驗屍的時候,翻了死者的左眼皮,看了三息。翻右眼皮,隻看了一息。”
“區別在哪?”
“左眼的虹膜邊緣,有一圈淡褐色色素沉積。那是長期接觸某種特定藥物蒸汽才會有的表現。”
盧昭的聲音很輕。
“他看那三息,不是在判斷死因。”
“他是在確認這具屍體——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