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薇的信筒遞到盧昭麵前。
火漆完好,壓的是長公主府的私印。
盧昭接過來,沒急著拆,先掂了掂分量。
“你拿這東西出來,不怕那封威脅信變成真的?”
“怕。”楚明薇縮回車簾後麵,聲音輕快,“所以我帶了八個護衛。”
盧昭拆了火漆。
信筒裏是一卷薄絹,展開約兩尺長。名字用蠅頭小楷密密列著,旁邊注了日期、花費銀兩、接待姐妹。
從十年前到三天前,每一筆都有。
他從頭往下掃。
前幾頁都是常見的達官顯貴——吏部侍郎的小舅子,兵部郎中的幕僚,京兆尹家的三公子。名字多,銀子少,不值得細看。
翻到第四頁,筆跡變了。
不再是煙雨樓賬房的字,而是金娘親筆。
隻有一個名字。
“溫伯仁。”
言明月湊過來,看清那三個字,瞳孔微微一縮。
盧昭沒說話,視線往下移。
來訪記錄從十一年前開始,至三年前截止。前後八年,共計四十七次,每次花銷不低於二百兩。
光這一個人,累計消費過萬。
煙雨樓十年最大的恩客,是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
“有意思。”盧昭把薄絹捲起來,塞回信筒。
楚明薇在車簾後麵笑了一聲:“這三個字值不值一條命?”
“值。但不是你的命。”盧昭看了她一眼,“金娘單獨記錄,說明她知道這個人的身份有問題。她收了好處替人遮掩,同時留底自保。”
“所以她今天問完話就跑了——”
“她不是跑。她去找人談價錢。”
楚明薇沉默了一息。
“盧昭,你查溫伯仁,我沒意見。但名冊上還有幾個人,牽著端王府。”
端王。
大靖八大藩王之首,封地江淮,手握三萬兵馬,先皇在世時恩寵無兩。先皇駕崩後,端王上了兩道請安摺子,再沒踏進京城半步。
“哪幾個?”
“第七頁,自己看。我說了你未必信,但白紙黑字不會騙人。”
盧昭翻到第七頁。
三個名字,職銜標得清清楚楚——端王府長史、端王府典軍、端王府幕僚。
來訪日期集中在三年前到案發前一個月。
“名冊我留下。”
“本來就是給你的。”楚明薇的指甲在車窗框上敲了兩下,“但我要一樣東西。”
“說。”
“你查出來的真相,在公之於眾之前,先讓我知道。”
盧昭沒有立刻回答。
楚明薇也不催,車簾垂下來,隻露出一截袖口。暗金雲紋在暮色裏幾乎看不清。
“可以。但隻限與端王府相關的部分。”
“成交。”
馬車動了,輪子碾過青石板,漸漸消失在巷尾。
言明月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馬車尾燈。
“她為什麽幫你?”
“不是幫我。”盧昭把信筒收進懷裏,“端王勢大,長公主府的利益和端王有衝突。她需要一把刀。”
“你就是那把刀?”
“暫時是。”盧昭往巷口走,“走,去禁軍大營。”
——
禁軍大營在城北皇城根下。
盧昭沒走正門,帶著言明月從側門遞了腰牌。
守門的校尉認出那枚墨玉腰牌,什麽話都沒多問,直接放行。
大營內鬆脂火把兩列燃著,照出校場上空蕩蕩的兵器架。夜訓剛結束,甲冑碰撞聲從遠處營房斷斷續續傳來。
周律的值房在西側第三間。
門沒關,裏麵傳出瓷碗磕桌麵的聲音。
盧昭推門進去。
周律坐在桌後啃饅頭,一碗羊湯喝了大半,滿嘴油光。看見盧昭,饅頭往桌上一摔,騰地站起來。
“你怎麽來了?金娘那邊有訊息了?”
“金娘跑了。”
周律愣了一下,隨即一拳砸在桌角:“我說讓人盯著她!”
“盯了。她不是逃跑,是去聯絡上線。跟丟了不要緊,她還會回來。”
盧昭在周律對麵坐下,從懷裏掏出楚明薇給的信筒,和之前記錄口供的竹筒一起擱在桌上。
“我需要你的人。”
周律坐下來,羊湯不喝了,饅頭推到一邊。
“多少?”
“兩隊。一隊封煙雨樓方圓三條街,所有進出的人逐一登記。重點排查近三日出入後巷的馬車,尤其官製車駕。”
周律點頭。
“另一隊便裝,分散到鳴翠坊各處茶鋪酒肆。用‘溫伯仁’這個名字的人今天出現在後巷,他不會隻來一次。盯人,不要打草驚蛇。”
“行。”
“還有。”盧昭看著周律的眼睛,“你值房的鎖,換了嗎?”
周律嚼饅頭的動作停了。
“今天有人把威脅信塞進你的門縫。能進禁軍衙門的人不多,能進你值房所在那條走廊的人更少。”
周律的臉沉了下來,是一種被人摸進自家院子的不適。
“我讓親兵查了,今天進過西廊的有七個人。三個是我的人,兩個是輪值換崗的,剩下兩個——”他從桌下抽出一張紙條,“一個是兵部來送公文的書吏,一個是營中夥房送飯的。”
“書吏叫什麽?”
“李桐。兵部主事汪守正手下的人,來過好幾回了。”
“汪守正。”盧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兵部。
暗道裏那張油紙上殘留的火漆——“兵部”二字。
端王府長史、典軍、幕僚頻繁出入煙雨樓。
柳如煙掌握的證據被人從暗道取走。
兵部。端王。煙雨樓。溫伯仁。
四條線索擰成一股繩,末端卻隱在更深的迷霧裏。
“這個李桐,下次再來,你正常接待,別露出任何異樣。”
周律懂了。“釣魚。”
“對。”
周律沒再多問,站起來,走到門口衝外麵吼了一嗓子。
“張虎!集合虎騎營兩隊精英,全副便裝,帶三天幹糧。一刻鍾後校場集合!”
遠處營房裏嘩啦一陣響,腳步聲密集起來。
言明月站在值房角落,看著周律雷厲風行地佈置,暗自心驚其效率。
周律轉回來,衝盧昭咧了咧嘴。
“別的我幫不上忙,跑腿的活兒你隻管吩咐。你查案,我看門,老規矩。”
盧昭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幫我調一份檔——太醫院近十五年的人事卷宗。重點查溫伯仁病故前後三個月,太醫院有沒有人事調動、外派、或者非正常離任。”
“太醫院的檔案不歸禁軍管。”
“不走明麵。你手下有個叫陳七的,以前在宮裏當過差,和內務府的人熟。讓他去問。”
周律拍了拍腰間的刀。“行。明天午時前給你訊息。”
盧昭往外走。
到了門口,周律忽然叫住他。
“盧昭。”
他回頭。
周律站在火把光裏,寬肩闊背,半張臉被光照亮,半張沉在影子裏。
“那封信上說要殺楚小姐。你呢?他們有沒有直接威脅你?”
盧昭沒有回答。
周律看了他兩息,點了點頭:“懂了。不用你說,我另撥一隊人盯你那個書鋪。”
“不用。”
“這事我做主。”周律一句話堵了回來,語氣沒商量。
盧昭沒再推辭,帶著言明月出了大營。
夜風灌進巷道,吹得人肩膀發涼。言明月緊了緊衣領,快走兩步跟上來。
“溫伯仁的名字出現在恩客名冊上,但他應該已經死了十幾年。”她低聲說,“用死人名字登記,要麽是有人冒用他的身份,要麽——”
“要麽他根本沒死。”盧昭接上話。
兩人走了幾步,都沒說話。
街角傳來更鼓。亥時初。
盧昭忽然停下腳步。
“你聞到什麽沒有?”
言明月吸了吸鼻子。夜風裏裹著塵土氣和不遠處酒肆的油煙味,沒什麽特別的。
“沒有。”
“胭脂。”盧昭偏頭看向左側暗巷。
那條巷子黑得看不見底。
但巷口的牆根下,有一截被踩進泥裏的絲絛。
鵝黃色,邊緣繡著極細的蘭花紋。
翠屏今天腰間係的那條——就是這個顏色。
盧昭蹲下身,捏起那截絲絛。
絲絛斷口整齊,不是磨斷的,是被人一刀割下來的。
他翻過來看背麵。
綢緞內層,用指甲刮出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